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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0章 阵痛
    早晨七点,日头刚爬上山坳,车间里的空气就已经闷得让人发慌。

    没人在意墙上那张崭新的《操作规范》,就像没人多看一眼地上的烟蒂。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机床边,手里拿着馒头,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刚调试好的精密磨床上,鞋底蹭着铸铁底座。

    “这规矩那是给人定的?那是给犯人定的。”

    一个光膀子的中年汉子把搪瓷缸子往工作台上一磕,白眼翻到了天上:“我就不信了,我不戴那破帽子,这车床还能咬我不成?”

    周围响起一阵哄笑,带着幸灾乐祸的起哄声。

    王芳提着暖水瓶进来,身子笨重,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。她本想给大伙儿倒水,平时早就一口一个“芳妹子”、“嫂子”叫得亲热的乡邻,今天却像没看见她一样,自顾自地聊天。

    “有些人啊,那是阔了。忘了当初是谁帮衬着把他那个破修车铺支棱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,连亲三叔都罚,这叫啥?这就叫六亲不认,白眼狼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刚好能钻进王芳耳朵里。她拎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把水壶轻轻放下,转身想走,却撞见几个以前跟吕家军最好的徒弟。

    二柱子低着头,脚尖在地上蹭着油泥:“师娘,你去劝劝师父吧。大伙儿心里都有气,这么搞下去,活儿没法干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想劝……”王芳声音发哑,“可嘉陵那边要求严,军哥他也是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没规矩,咱们不也把发动机造出来了吗?”二柱子猛地抬头,梗着脖子,“现在有了钱,就开始嫌咱们土了?”

    王芳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一边是丈夫死守的底线,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乡亲,她夹在中间,像风箱里的老鼠。

    这时,车间深处传来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!”

    嘉陵派驻的质检员老张黑着脸,手里捏着一根刚下线的连杆,那是用来连接活塞和曲轴的关键部件。

    操作工是大牛,也是村里的壮劳力,这会儿正满不在乎地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手:“咋了?尺寸不对?”

    “尺寸是对的。”老张把连杆举起来,对着光,“但这一道工序是‘超声波清洗’,你刚才直接跳过去了,拿抹布擦了擦就送检?”

    “擦干净不就行了?那池子里的水晃荡半天,还没我手擦得干净。”大牛把毛巾往肩上一甩,“穷讲究。”

    “穷讲究?”老张气笑了,直接把连杆往废品框里一扔,“这上面沾了肉眼看不见的铁屑,装进发动机里就是拉缸!这一批五十根,全部报废!”

    五十根连杆,按出厂价算,就是两千多块钱。

    吕家军闻声赶来,看到那一框废品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还没开口,大牛先炸了毛。

    “报废就报废!扣我钱是吧?扣!老子不干了!”大牛把手套一摔,“整天这不行那不行,我又不是伺候皇上的太监!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站住。”吕家军声音不大,却透着寒气。

    “咋地?”大牛转过身,一身横肉颤了颤,“还要打我不成?”

    吕家军没理他,转身看了一圈。车间里的机器大多停着,几十号工人有的抱臂冷笑,有的低头抽烟,连梅老坎都蹲在角落里,抱着头不吭声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干活,这是在示威。

    “全体停工,开会。”

    五分钟后,空地上。

    人群松松垮垮地站着,像一群刚散了架的鸭子。刘三叔站在最前面,手里捏着那根被判了死刑的连杆,满脸不屑。

    “大伙儿都听听。”吕家军指着身后的厂房,“嘉陵给了咱们一级供应商的牌子,这是金饭碗。但这碗饭不好端,人家要的是精度,是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跟老子扯那些洋词儿!”刘三叔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“我就问你一句话,咱们是不是把你捧起来的?当初修厂房,大伙儿没日没夜地干,有人喊过累吗?现在你有钱了,就把咱们当贼防?站姿不对要罚,甚至连拉屎时间长了都要管?”

    “就是!咱们是人,不是机器!”

    “要把咱们逼走直说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!”

    群情激愤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吕家军脸上。

    吕家军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。那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,是一起光屁股洗澡的发小。他们讲义气,肯卖命,但他们骨子里认的是人情,不是制度。
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把活儿干完就是天大的功劳,至于怎么干,那是他们的自由。

    “如果不按流程走,这批货到了嘉陵也是退回来。”吕家军试图解释,“到时候咱们一分钱拿不到,还得赔违约金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的事!”大牛喊了一嗓子,“反正我把东西磨出来了,给不给钱你看著办。不给钱,明天咱们就把路堵了,谁也别想运货出去!”

   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    旁边看戏的质检员老张摇了摇头,合上笔记本,转身准备去打电话。吕家军知道,只要那个电话拨出去,汇报给赵兴邦,兄弟工厂的信誉就彻底完了。

    “老坎叔。”吕家军突然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梅老坎慢吞吞地站起来,一脸为难:“军娃子,要不……那规矩先缓缓?大伙儿确实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连最核心的自己人都动摇了。

    吕家军心里那股火瞬间凉了半截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。他想用管理现代化工人的方式来管理这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。

    这就像给牛弹琴,不仅牛听不懂,弹琴的人还是个傻子。

    跟他们讲SOP?讲六西格玛?讲产业升级?

    全是废话。

    他们只认死理,只认面子,还有……只认钱。

    既然道理讲不通,那就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语言。

    吕家军深吸一口气,把那本厚厚的《管理手册》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吕家军解开领口的扣子,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脖颈,眼神变得像狼一样锐利,“既然大伙儿觉得规矩是束缚,觉得我吕家军不讲情面。那咱们今天就不讲情面,也不讲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从办公室拎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,拉链拉开,里面是一捆捆扎眼的“大团结”。

    “咱们讲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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