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摞厚实的“大团结”砸在桌面上,闷响震得人心头一跳。风扇呼呼转着,吹得钞票边角乱颤,却吹不散场坝上凝固的火药味。
刘三叔盯着那堆钱,眼里的贪婪只闪了一瞬,随即被更浓烈的怒火盖过。他把手里那根被判了死刑的连杆往地上一扔,金属撞击水泥地,当啷乱响。
“拿钱砸人?”刘三叔往前跨了一步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戳到吕家军鼻尖上,“军娃子,你当你现在是谁?地主老财?”
吕家军没动,目光沉得像水。
“当初为了给你把那几台破机床运进山,老根叔把腿都摔断了!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规矩?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我们赤膊光脚?”刘三叔嗓门扯得像破锣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,“修路那天雨多大?泥石流就在眼皮子底下滚!大伙儿那是拿命在给你填坑!现在路通了,钱赚了,你开始嫌我们脏?嫌我们土?嫌我们不懂那个什么狗屁SOP?”
这一嗓子,像是捅了马蜂窝。
刚才还被钱震住的人群,瞬间炸了。
“就是!没我们这些泥腿子,你吕家军还在修自行车!”
“这厂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,凭什么现在把你当祖宗供着?”
“把我们当机器使唤,上个厕所都要掐表,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委屈。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,这就是背叛。大家是亲戚,是乡邻,是共患难的兄弟,不是拿钱买命的雇佣兵。这层窗户纸一捅破,原本的敬畏全变成了怨恨。
吕家军站在风口浪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扣着裤缝。
他没法反驳。
因为刘三叔说的是事实。这家厂能有今天,确实是靠着这帮乡亲拿命拼出来的。那时候没有吊车,几吨重的车床全靠肩膀扛;没有货车,原材料全靠背篓背。
但那是草莽打天下的时代,现在是要坐江山守规矩的时候。情义能用来打仗,却造不出精度头发丝百分之一的零件。
这道坎,跨不过去就是死。
梅老坎急得满头大汗,挤进人群想把刘三叔拉开:“老刘,你少说两句!军娃子也是为了厂子好,嘉陵那边……”
“呸!”刘三叔一口浓痰吐在梅老坎脚边,“梅老坎,你个软骨头!以前你也是条汉子,现在当了个什么狗屁主任,就成了吕家军的一条狗?专门帮着他咬自己人?”
梅老坎脸色涨成了猪肝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看看群情激愤的乡亲,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吕家军,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堪和痛苦。
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嘉陵质检员老张,慢条斯理地合上那个黑色笔记本。
“精彩。”老张推了推眼镜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,“吕顾问,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团队?管理混乱,情绪失控,还有严重的宗族对抗倾向。”
他把笔插进口袋,转身要走,“这种情况,我会如实向赵总汇报。这种生产环境下出来的产品,嘉陵不敢用。”
这一刀补得极狠。
吕家军猛地抬头:“张工,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?”老张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,“我看给你三年,你也洗不掉这身上的泥腥味。”
说完,老张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堆钱还在桌上孤零零地躺着。
大牛从人群里钻出来,把那顶写着“安全生产”的帽子往地上一摔,狠狠踩了两脚。
“吕家军,话撂这儿了。”大牛梗着脖子,眼神凶狠,“要么把你那些破规矩废了,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干;要么,这活儿你自己干去!”
“对!不废规矩就不干了!”
“咱们走!让他抱着钱自己玩去!”
“明天谁开机器谁是孙子!”
几十号人轰的一声散了,走得干干净净。没一会儿,连外面看门的二大爷也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,摇着蒲扇回村了。
偌大的厂区,只剩下机器散热的噼啪声。
梅老坎蹲在地上,捡起那顶被踩扁的帽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眼眶通红:“军娃子……这可咋整?要是明天真停工,嘉陵那五百万的违约金……”
那就是倾家荡产,还要背一屁股债。
吕家军走到桌前,伸手按住那堆还没发出去的钱。钱有些凉,不像剛取出来时帶著热气。
“坎哥,你先回去吧。”吕家军声音沙哑,“帮我看着点芳儿,别让她操心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想想。”
夜色像一口黑锅,倒扣在山沟里。
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吕家军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木椅子上,面前摊着那本被扔回来的《管理手册》,旁边是那张没送出去的整改通知书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他盯着墙上的生产排期表。距离第一批交付只剩五天。如果明天开不了工,哪怕赵兴邦再想保他,也堵不住董事会的嘴。
这帮乡亲,讲情义的时候能把心掏给你,讲利益的时候也能把刀捅进你心窝子。
这就是人性。
指望他们突然变成遵规守纪的产业工人,那是痴人说梦。指望用感情去感化,今天已经试过了,脸都被打肿了。
既然他们觉得自己是来“帮忙”的,不是来“上班”的;既然他们觉得那些规矩是在剥削,是在限制自由。
那就换个玩法。
吕家军拿起笔,在白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——计件。
既然你们只认钱,那就让钱说话。
你想要自由?行,我给你自由。你想抽烟?行,只要你舍得那份钱。你想不按规矩来?也没问题,只要你能承担废品的代价。
把复杂的管理问题,变成简单的算术题。
把“我要你做”,变成“你要去做”。
吕家军把烟头按灭,眼里的血丝更重了,却透着一股狠劲。
这是你们逼我的。
也是逼着这家工厂,从人治走向法治的第一步。
天快亮了。吕家军抓起电话,拨通了村里广播站老李的号码。
“李叔,帮我个忙。早起广播喊一下,上午八点,所有工人到厂里领钱。过时不候。”
挂了电话,吕家军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,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既然是生意,那就按生意来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