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床厚棉被,瞬间把整个厂区捂得严严实实。刚才还轰隆作响的机器,此刻只剩下惯性旋转的嗡嗡声,越来越弱,直至死寂。
“八嘎!”黑暗中传来日本工程师惊恐的叫喊声,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。对于习惯了恒温恒湿、双路供电保障的他们来说,这种毫无预兆的断电简直就是末日。正在精加工的曲轴一旦停刀,表面就会留下不可修复的痕迹,这一批货全得报废。
一束强光猛地刺破黑暗,打在吕家军脸上。
惠子举着手电筒,光柱晃动,照得她那张精致的脸有些扭曲,声音更是冷得掉渣:“这就是你的工业基础?连最基本的电力保障都没有?正在加工的那批连杆可是高强度合金,这一停,几万块的材料全废了!这就是你嘴里的世界一流?”
吕家军没挡眼睛,任由强光刺着,脸色沉得像铁。他松开抓着惠子的手,转身冲着黑暗吼了一嗓子:“老坎!”
“在!”
这一声回应从中庭传来,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“哔——!哔——!”
那种老式的铜哨子,声音穿透力极强,像是要把夜空撕个口子。
不需要广播,不需要对讲机。黑暗中,原本慌乱的人群突然有了方向。脚步声杂而不乱,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集结。
“一车间,关总闸!二车间,保刀具!三车间,推油机!”梅老坎的大嗓门在夜色里炸开。
惠子皱着眉,手电光四处乱扫。她看见几个日本工程师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,而那些被她嫌弃“素质低下”的泥腿子工人,却像夜猫子一样在黑暗中穿梭。
“哐当!”
后院大门被撞开,七八个壮汉喊着号子,推着那台早就备好的老式柴油发电机冲了出来。那是个大家伙,浑身油泥,看着像从废品站捡回来的。
“接线!”毛子跳上发电机,手里抓着两根粗大的电缆,熟练地往接线柱上套。
“摇把子给我!”梅老坎抄起那根沉重的摇把,插进启动孔,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暴起。
“一、二、嘿!”
“突突突……轰!”
黑烟喷涌而出,呛人的柴油味瞬间盖过了刚才惠子身上的香水味。发电机剧烈抖动着,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几盏昏黄的应急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虽然光线暗淡,电压也不稳,但对于那些关键设备来说,这就像是心脏骤停后的电击除颤,救命的一口血供上了。
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耳膜发疼,她捂着鼻子退后两步,刚想嘲讽这原始的设备污染环境,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把话噎在了嗓子眼。
刚才那一炸,把路灯全干废了。车间到仓库之间有一条几十米长的露天通道,这会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物料如果断供,这台发电机也是白烧。
“点火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句。
一根火把亮了起来。
那是根裹着浸油破布的木棍,火苗子窜起半米高。紧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
几十根火把在通道两侧依次亮起,像两条蜿蜒的火龙。举着火把的不是工人,是闻声赶来的村民。有头发花白的老头,有系着围裙的大婶,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。
他们没人指挥,自发地站在泥水里,把路照得通亮。
雨点子开始往下砸,噼里啪啦打在火把上,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。
“搞快点!莫让火灭了!”刘婶举着火把,另一只手挡在火苗上方遮雨,冲着搬运物料的板车大喊。
“来了来了!”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,拉着板车在泥泞里狂奔,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举火把的人一脸,没人躲,也没人骂,只有整齐的号子声。
惠子站在高处的连廊上,手里的手电筒垂了下来。
这算什么?
这根本不是现代工业。这是刀耕火种,是原始部落的祭祀。没有安全帽,没有荧光背心,没有隔离带。全是违规操作,全是安全隐患。
可那条在雨夜中流动的火龙,那些被火光照亮的、满是汗水和泥污的脸,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那是她在华尔街的摩天大楼里,在东京的一尘不染的流水线上,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活生生的、野蛮生长的劲儿。
“这就是你要看的规矩。”
吕家军不知什么时候把安全绳扣在了腰上,手里拎着一卷粗铜丝,还有一把绝缘钳。他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变电站电线杆,“我去接个火,你别乱跑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惠子回过神,看着他那简陋的装备,“那是高压线!现在还在下雨!按照流程必须等供电局……”
“等供电局的人翻过两座山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吕家军紧了紧鞋带,转身冲进雨里。
他像只猴子一样,几下就窜上了湿滑的水泥杆。雨越下越大,雷声隐隐滚过。
惠子抓着栏杆的手指发白。她见过很多疯狂的商业赌徒,但没见过拿命去赌几根电线的疯子。
高桥不知从哪钻出来,举着伞跑到电线杆底下,仰着头喊:“吕桑!太危险了!那是三相电!”
吕家军骑在横担上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。他抹了一把脸,用牙咬住手电筒,腾出双手去撬那个被烧焦的跌落式熔断器。
保险丝早就烧没了,备件库里也没有这种老型号的熔断丝。
他掏出那卷粗铜丝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底下的日本工程师用望远镜看清了他的动作,吓得尖叫起来,“那是直连!没有熔断保护!下次过载会把变压器烧毁的!”
“烧了再说!”吕家军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他把铜丝缠在触头上,老虎钳用力一绞,动作粗暴得像在捆一头猪。
“躲开!”
吕家军大吼一声,猛地合上闸刀。
“滋啦——嘭!”
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在杆顶炸开,像个小太阳。
下一秒,厂区里那些死掉的大灯全亮了。刺眼的白光驱散了火把的昏黄,把雨丝照得纤毫毕现。
机器重新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,压过了柴油发电机的噪音。
吕家军顺着杆子滑下来,一屁股坐在泥水里,大口喘着粗气。手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块,血混着泥水往下滴。
梅老坎跑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吕家军手抖得点不着火,梅老坎帮他点上。
“损失咋样?”吕家军猛吸一口,烟头通红。
“废了俩钻头,毛坯毁了三个。别的都没事。”梅老坎咧嘴笑,“这帮兔崽子手脚麻利着呢,断电前最后一秒都把刀退出来了。”
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,抬头看向连廊。
惠子还站在那儿,像尊雕塑。
她的助理拿着一块秒表,脸色苍白地走过来,低声用日语汇报:“从断电到恢复主供电,用时……28分钟。产能恢复率90%。”
惠子沉默了许久。
在日本,这种级别的事故,首先要做的是疏散,然后是封锁现场,等待专业团队评估,填写事故报告,再逐级审批维修方案。没个半天时间,机器别想转。
而这里,只用了半小时。虽然手段粗糙得令人发指,违规得罄竹难书。
但机器转了,货保住了。
她打开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,翻到“基础设施稳定性”那一栏。原本那里已经被她打了一个鲜红的“差”。
她拔出钢笔,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横线。墨水渗进纸里。
她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字,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:
“Resiliece(韧性):极强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看着那个坐在泥地里抽烟的男人,眼神里的冰层,终于碎了一角。
“高桥。”惠子转身,“去把备用的熔断器找出来,明天一早给他换上。那种铜丝直连的蠢事,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。”
高桥愣了一下,随即弯腰鞠躬:“哈依!”
惠子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:“还有,告诉那个做饭的大婶,明天的红烧肉,给我留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