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锤子落下时,声音闷得像砸在棉花包上。
张三瘫软在被告席上,两条腿抖得筛糠一样,听完那个“十年有期徒刑”的判决,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。旁听席上的钱宏达更惨,数罪并罚,二十年,这辈子基本算交代在里面了。万金集团就像一栋被抽走了地基的大厦,随着老板进去,瞬间轰然倒塌,连带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宏达车行也关门大吉,贴上了法院的封条。
消息传回兄弟工厂,车间里没人大声喧哗,反倒静得有些吓人。
梅老坎站在质检台前,手里攥着一份新的《质量管理条例》。这是铃木惠子连夜赶出来的,比以前那套还要严苛十倍。换作以前,梅老坎早就在吕家军面前拍桌子骂娘了,嫌这日本娘们儿事儿多。
可今天,他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往台子上一拍,环视着手底下的几十号工人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梅老坎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以后谁要是敢在质检上给老子打马虎眼,少拧半圈螺丝,不用等警察来,老子先废了他!张三那个狗日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,想吃牢饭的,尽管试试!”
工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那场差点毁了工厂的投毒案,让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。饭碗差点就被那个赌鬼给砸了,现在谁看质检单都跟看保命符似的。
惠子站在二楼的连廊上,看着角微微上扬。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吕家军:“看来,坏事有时候也能变成好事。你的这些兄弟,终于学会敬畏规则了。”
“不是敬畏规则,是敬畏良心。”吕家军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“咱们是做车的,手里攥着的是人命。”
随着万金集团的倒台,西南市场的口子像泄洪一样被彻底撕开。
“风暴150”上市的第一周,销售科的电话线差点被烧断。厂门口等着拉车的大货车排出了两公里长,一直堵到了国道上。那些以前还要看钱宏达脸色的经销商,现在一个个提着装满现金的编织袋,在财务室门口挤破了头,生怕晚一秒货就被别人抢走了。
“别挤!都有!按订单号来!”林伟嗓子都喊哑了,手里挥舞着发货单,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
财务室里,点钞机烧坏了两台。几个会计数钱数得手抽筋,满屋子都是那股令人迷醉的油墨味。
首月销量一万二千台。
这个数字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,全厂沸腾。这不仅是创纪录,更是意味着兄弟工厂彻底活过来了。资金流像新鲜血液一样泵入心脏,二期扩建工程的图纸直接拍在了桌面上。
现在的吕家军,走在渝城的摩帮圈子里,谁见了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“吕爷”。不少报纸直接把“摩托车教父”的名头扣在他脑门上。
庆功宴定在渝城最好的渝州宾馆。
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,推杯换盏。县长来了,赵兴邦来了,就连以前那些看不起这家乡镇企业的银行行长们,也都腆着脸过来敬酒。
吕家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端着酒杯,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色人等之间,谈笑风生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霸气,让人根本无法把他和几个月前那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匠联系在一起。
惠子坐在主桌,手里晃着半杯红酒,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吕家军。
酒精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,平日里那股严谨冷傲的职场精英范儿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痴迷。她看着那个男人在人群中发光,看着他举手投足间的自信,心脏跳得失去了频率。在日本,她见过无数财阀二代、青年才俊,却从没见过像吕家军这样有着野草般生命力和狼一样野性的男人。
“吕桑。”惠子端着酒杯站起身,借着酒劲走到吕家军面前。
喧闹的宴会厅稍微安静了一些。
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惠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水波流转,声音软糯得像要滴出水来,“不仅仅是为了合作成功,更是为了……遇见你。你是这世上,最让我意外的男人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懂行的人眼神都变了,暧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。惠子的身体微微前倾,那种侵略性的仰慕几乎要写在脸上。
吕家军愣了一下,正要开口打个哈哈把这暧昧的气氛岔过去。
一只白皙却有些粗糙的手,稳稳地端着一杯热茶,插进了两人中间。
“惠子小姐喝多了,这红酒后劲大,喝点热茶解解酒。”
王芳穿着那件为了婚礼定做的大红旗袍,头发盘得端庄大气。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,但那双清澈的杏眼里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坚韧。
她没有撒泼,也没有黑脸,就这么自然地站在了吕家军身侧半步的位置——那是正妻的位置。
惠子动作一僵,视线撞上王芳的眼睛。
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。一个是受过西方教育的现代精英,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。按理说,王芳在惠子面前应该自惭形秽,可此刻,王芳身上那股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稳重劲儿,竟然硬生生扛住了惠子的气场。
“家军胃不好,喝不了太多酒。”王芳转头看向吕家军,极其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歪斜的领带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胸口,“刚才赵局长还在找你呢,别让人家久等。”
这一手“宣示主权”玩得漂亮至极。既给了惠子台阶下,又明确告诉所有人:这个男人,是有主的。
吕家军心头一热,反手握住王芳的手,冲惠子歉意一笑:“惠子小姐,我爱人说得对,这几天忙得胃疼,确实不能多喝。这杯茶,我代酒敬你,感谢铃木的鼎力支持。”
说完,他仰头将热茶一饮而尽,那只握着王芳的手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惠子看着两人紧握的手,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。她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她苦笑了一下,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闷下,那股酸涩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吕桑好福气。”惠子放下酒杯,深深看了王芳一眼,“有这样一位贤内助,难怪你能走得这么远。”
王芳微微颔首,笑得不卑不亢:“惠子小姐过奖了,自家男人,总得自己心疼。”
看着惠子转身离去的背影,王芳手心其实全是汗。她知道,随着吕家军飞得越来越高,外面那些狂蜂浪蝶只会越来越多。以前她只想着攒够彩礼钱过日子,可现在她明白了,要想守住这个家,守住这个优秀的男人,光靠贤惠是不够的。
她得跟上他的脚步,无论多难。
“想什么呢?”吕家军感觉到手心里的汗,低头轻声问。
王芳抬起头,看着丈夫那张刚毅的脸,眼里的不安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想咱们的婚礼。”王芳抓紧了他的手,“我想好了,婚礼那天,我要把全村都请来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吕家军,也是我王芳的男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