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的胡志明市,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范五老街的本田专卖店门口,一个穿着灰扑扑衬衫的越南农民正数着一叠皱巴巴的美金。他的手全是老茧,数钱的动作很慢,每数一张都要蘸一下口水。
柜台里的日本店长山本一木嫌弃地皱着眉,用手帕捂住鼻子,不耐烦地敲着玻璃:“快点!后面还有人排队。DreaII现在的行情是一辆7棵黄金树(越南民间计价单位,约2500美元)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农民数完钱,小心翼翼地推过去,眼神渴望地盯着那辆深红色的弯梁车。那不仅仅是交通工具,在这个国家,那是身份,是传家宝,是娶媳妇的聘礼。
山本一木用两根手指夹起钱,扔进验钞机,那是他对这片土地的一贯姿态——傲慢,且理所当然。
马路对面,吕家军坐在一家露天米粉摊的小马扎上,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浓茶。
“两千五百美金。”林伟擦了一把汗,看着那辆被推出来的本田车,“这利润比贩毒还高。咱们的成本才多少?不到三百。”
“因为这里叫摩托车王国,而日本人是这里的国王。”吕家军咬了一口酥脆的法棍,目光冷冽,“他们躺着赚钱太久了,骨头都酥了。”
“高桥那边放话了。”林伟压低声音,“说只要兄弟摩托敢进越南,本田和铃木就会联手封杀我们的供应链。还说中国车就是一堆废铁,三个月必散架,让越南人擦亮眼睛。”
吕家军把最后一口法棍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,站起身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废铁是怎么把黄金砸成烂泥的。”
一周后,距离胡志明市一百公里的湄公河三角洲农村。
这里没有宽敞的柏油路,只有泥泞的田埂和坑洼的土路。本田的专卖店从来不开在这种地方,因为日本人觉得这里的人买不起车。
但今天,村口的空地上锣鼓喧天。
一辆辆崭新的“兄弟110”整齐排列,车身上挂着大红花。大喇叭里用越南语循环播放着极具煽动性的广告词:“一半的价格,一样的享受!三年十万公里质保,坏了包赔!”
价格牌立在最显眼的位置:550美元。
围观的村民疯了。这价格,只有日本车的五分之一。
一个光着脚的阿婆挤到前面,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:“真的保修?”
吕家军蹲下身,没嫌地上脏,指着旁边临时搭建的维修棚:“阿婆,看见那里面堆满的零件了吗?只要是兄弟摩托,发动机坏了换新的,大梁断了赔两辆。我们不仅卖车,我们还教修车。村里的阿强、阿明,以后就是我们的特约维修工。”
这就是吕家军的“村村通”战术。
日本人卖的是奢侈品,修车要在大城市的4S店,换个零件要等三个月。吕家军卖的是生产工具,修车就在村口,配件通用,甚至连本田车的零件都能用兄弟的替代。
销量瞬间引爆。
第一天,带来的五百辆车被抢光。
第一周,订单排到了下个月。
消息传回胡志明市,山本一木刚开始只是冷笑,喝着清酒对媒体说:“便宜没好货,这是工业垃圾。等雨季一来,那些中国车的电路板就会霉变,车架会锈断。”
但他失算了。
三个月后的雨季,泥泞的道路上,依然奔跑着无数辆沾满泥巴的兄弟摩托。虽然外观不如本田精致,塑料件有些毛糙,但这车皮实,耐操,动力足。更重要的是,坏了随便找个路边摊就能修,修一次只要几块钱。
反倒是那些娇贵的本田车,因为没有配件,趴在修车铺里吃灰。
越南市场变天了。
市场占有率的数据像一记记耳光,抽在日系车企的脸上。中国摩托车的份额从零飙升到30%,再到50%,最后在这个年底,定格在了80%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本田不得不低下头颅,DreaII的价格从2500美元腰斩到1200美元,试图挽回颓势。
但这已经不是价格的问题了。
当一种信仰被打破,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性价比计算。
就在兄弟摩托高歌猛进的时候,新的麻烦来了。
胡志明市的港口,每天都有几十个集装箱卸货。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兄弟摩托,还有“立帆”、“众星”、“宏达”……甚至还有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拼装车。
为了抢市场,有些国内小厂把价格杀到了300美元,甚至200美元。代价是发动机用翻新件,车架用薄铁皮,刹车片用石棉渣。
“军哥,出事了。”林伟把一份报纸摔在桌上,脸色铁青,“同奈省发生了一起事故,一辆中国摩托车大梁断裂,车主摔断了腿。虽然不是咱们的车,但越南媒体现在的标题是《中国摩托车杀人》。”
吕家军拿起报纸,那张配图触目惊心。断裂的车架切口整齐,明显是冷脆断裂,钢材质量极差。
“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。”吕家军把报纸揉成团,“日本人这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,然后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怎么办?现在那帮杂牌军为了出口退税,根本不在乎质量,甚至有人把价格报到亏本都在卖。”
“那就清理门户。”
吕家军抓起电话,直接拨通了国内主管部门的号码。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,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我是吕家军。我提议成立中国摩托车出口联盟。从今天起,所有出口越南的摩托车,必须通过联盟的质量检测。还有,设定最低限价,谁敢低于成本价倾销,我就让谁在国内的生产线停摆!”
三天后,一场肃杀的行业会议在重庆召开。
吕家军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一份黑名单。台下坐着的都是各路车企的老板,有的心虚低头,有的还在强撑。
“我知道你们有人想赚快钱。”吕家军把黑名单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血腥气,“但在越南,咱们只有一张脸,那就是中国制造。谁要是为了几百块钱把这张脸丢在地上踩,我就砸了他的饭碗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靠仿冒起家的小老板:“你的那批车,前减震漏油率40%。我已经通知海关,这批货扣下了。要么拉回去销毁,要么我帮你销毁。”
那老板脸涨成猪肝色,刚想拍桌子反驳,却在看到吕家军身后站着的陈国强和几个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时,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。
“规矩我立在这儿。”吕家军环视全场,“想吃肉的,跟着我干,把质量提上来,咱们一起赚外汇。想搞歪门邪道的,趁早滚蛋。”
这一年,越南市场经历了一场血洗。劣质车被清退,价格战止住了血。
虽然中国车的价格回升到了600美元左右,但口碑稳住了。
傍晚,吕家军再次来到范五老街。
本田专卖店里冷冷清清,山本一木正指挥店员把那些昂贵的进口车推到仓库里,换上了针对越南市场开发的廉价版车型。
看到吕家军走过,山本一木的眼神里没了当初的傲慢,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无奈。他微微欠身,算是行了个礼。
这是丛林法则对强者的致敬。
吕家军没停留,他看了一眼远处正骑着兄弟摩托载着一家老小去赶集的越南男人,转身对林伟说:“通知家里,准备下一场仗。两个轮子的游戏结束了,四个轮子的赛道,该清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