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七月二日,泰国政府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,泰铢应声暴跌。
这场风暴像瘟疫一样,顺着湄公河一路北上,瞬间席卷了整个东南亚。
深圳,东方芯总部会议室。
空调开到了最低温,依然压不住屋里燥热焦灼的空气。
传真机“滋滋”作响,吐出的每一张纸,都是一份死亡通知书。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
毛子瘫坐在椅子上,领带被扯得歪七扭八,平日里的精明劲儿荡然无存。
他把一张刚收到的传真拍在桌上,手有些抖。
“泰国的必查,上个月还跟老子称兄道弟,刚才他老婆打电话来,说人已经从曼谷的写字楼顶上跳下去了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必查是兄弟摩托在泰国最大的代理商,手里压着三千万的货款。
人一死,账就烂了。
“不止泰国。”
销售总监声音沙哑,翻着手里的记事本。
“马来西亚、印尼的经销商都在退单。不仅不给钱,还让我们把货拉回来。现在汇率跌了一半,那些摩托车在当地变成了奢侈品,根本没人买。”
“初步统计,坏账可能超过五千万。”
五千万。
在这个年代,这笔钱足以压垮任何一家正如日中天的民营企业。
就在这时,前台小妹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,连门都没敲。
“吕总,建设银行的刘行长来了,就在楼下,带着法务。”
屋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银行从来都是晴天送伞,雨天收伞。
这就开始抽贷了。
吕家军坐在主位上,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他没看那些催命的传真,也没理会楼下的讨债鬼,只是静静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。
“让他们等。”
他把烟扔进烟灰缸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毛子,把门关上,谁也不见。”
“军哥!火烧眉毛了!”毛子急得跳脚,“银行要是冻结账户,咱们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!”
“谁说发不出来?”
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。
一身黑色职业装的惠子走了进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,只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。
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,与屋里的一片哀嚎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
惠子走到投影仪前,打开一张表格。
“从今年三月开始,我就强制要求所有东南亚经销商必须用美元结算,并且账期缩短到十五天。”
她抿了一口咖啡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你们当时还骂我,说我不懂人情世故,差点逼反了代理商。”
毛子愣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几个月前为了这事儿跟惠子拍桌子的场景。
“五月,我察觉到索罗斯在香港的动向,立刻将集团账面上所有的泰铢、林吉特全部抛售,换成了美元和人民币。”
惠子放下咖啡杯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刚才财务核算完毕。虽然必查的那三千万没了,但因为我们在汇率暴跌前完成了换汇,加上手持美元的升值,集团在金融层面的获利,刚好覆盖了坏账损失。”
“而且,我们账上现在趴着两亿现金,全是硬通货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毛子张大了嘴,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。
这种神乎其技的金融操作,在他这个棒棒出身的人看来,简直就是妖术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个华尔街回来的人管钱。”
吕家军终于开口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一脸震惊的销售总监面前,拍了拍对方的肩膀。
“去告诉楼下的刘行长,想抽贷可以,连本带息马上结给他。但从此以后,兄弟集团的流水,他一分钱也别想再碰。”
十分钟后,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刘行长灰溜溜地走了。
危机解除,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外贸断了,国内市场也受波及,大量工厂开始裁员过冬。
“砍掉服装厂和玩具厂的投资。”
吕家军重新走回地图前,手里的指挥棒在上面重重一点。
“收缩战线。除了摩托车和电子,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副业,全部停掉。”
“那……裁员吗?”人事总监小心翼翼地问,“隔壁的电子厂已经裁了一半人。”
这也是所有员工最担心的问题。
“不裁。”
吕家军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“不仅不裁,还要招人。”
他手中的指挥棒从东南亚划过,一路向北,停在了韩国和日本的位置。
“现在的韩国,三星、现代都在卖儿卖女换现金。那些平时我们拿着钱都买不到的顶级光刻机、封装设备,现在就是废铁价。”
毛子虽然不懂技术,但也听出了不对劲。
“军哥,现在是大家都在逃命,你还要冲进去抄底?万一风暴不停怎么办?”
“风暴总会停。”
吕家军把指挥棒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现在是欧美资本在收割亚洲,也是我们这种土包子翻身的唯一机会。”
他看向惠子。
“那两亿现金,留一千万发工资,剩下的全部换成美元,去首尔,去东京。”
“只要是半导体设备,不管是二手的还是新的,只要他们肯卖,我们就买。”
“我要用这一场危机,把东方芯的封装厂扩建三倍。”
惠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外面哀鸿遍野,他却像个看到猎物的狼。
这种赌性,这种在绝境中反扑的狠劲,让她那颗受过严谨金融训练的心脏,也不由得狂跳起来。
“我亲自带队去。”惠子点头,“我有几个同学在高盛,能拿到韩国企业的清算名单。”
一周后,东方芯的厂区贴出了一张红榜。
没有裁员名单,只有一条简短的通告:
“集团承诺:不裁员,不减薪。所有生产线满负荷运转,备战明年。”
这条通告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稳住了数千名工人的心。
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寒冬,兄弟集团成了深圳工业区里唯一一座灯火通明的孤岛。
三个月后,第一批从韩国运回来的设备抵达盐田港。
那是几台原本属于现代电子的先进封装机,原价两百万美金,吕家军只用了三十万就拉了回来。
看着那些还在滴着机油的精密仪器被吊装进车间,吕家军站在满是尘土的工地上,手里捏着一块刚刚试产出来的芯片。
他知道,等这场风暴过去,这些低价买来的“废铁”,将变成印钞机。
那些活下来的,终将成为王。
一九九八年的钟声即将敲响。
当大多数企业还在舔舐伤口时,兄弟集团已经磨好了獠牙,准备迎接互联网前夜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