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的春节刚过,深圳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鞭炮碎屑的味道。
VCD市场的厮杀已经不仅仅是惨烈,简直是疯狂。爱多刚刚以8200万拍下央视标王,胡志标那张狂笑的脸印在每一张报纸的头版。与此同时,珠三角数以千计的山寨小厂正在用几百块的低价疯狂出货,把这片红海搅成了黑海。
东方芯的顶层办公室里,空调温度开得很低。
惠子把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拍在茶几上,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焦虑。
“这季度出货量虽然还在涨,但利润率跌了三个点。市面上的解码板方案已经被抄烂了,联发科也在进场。家军,我们是不是该跟进降价,把那些山寨厂挤死?”
吕家军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,背对着惠子。他手里并没有拿报表,而是把玩着一部刚刚上市不久的黑色手机——摩托罗拉StarTAC328,俗称“掌中宝”。
这玩意儿只有巴掌大,翻盖设计,售价两万多,是当下身份的最顶级象征。
“挤死他们?没必要。”
转椅缓缓转过来。吕家军把那是昂贵的“掌中宝”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VCD这行已经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。现在的繁荣,不过是回光返照。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毛子正蹲在角落里数钱,听到这话猛地抬头,手里的一捆大团结差点散架。
“军哥,这可是每天几百万流水的买卖,说不做就不做了?”
吕家军没理会毛子的咋呼,伸手把那部手机的电池扣了下来。这是一块镍氢电池,厚重,充电有记忆效应,待机时间短得可怜。
“看到这个了吗?”吕家军指尖敲击着那块笨重的黑塑料,“手机在变小,芯片在变强,但电池拖了后腿。未来的手机会比这个更小,功能更多,镍氢电池就像给法拉利装了个拖拉机油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深圳地图前,手指在龙岗布吉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。
“备车。我们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惠子瞥了一眼那个偏僻的坐标:“去那干嘛?那里全是废旧回收站和化工厂。”
“去见未来的电池大王。”
……
布吉,一条泥泞的土路尽头。
挂着“比亚迪实业有限公司”牌子的铁门斑驳生锈,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化工原料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电解液味道。
此时的比亚迪,还只是个刚成立两年、只有几百人的小厂,靠着做镍镉电池勉强在日本人吃剩下的市场里捡骨头。
王传福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,正蹲在一条半自动生产线旁调试设备。他戴着厚厚的护目镜,手里拿着万用表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完全看不出半点老板的样子。
听到秘书说有人要投资,他甚至没顾得上擦手,急匆匆地迎了出来。
“吕总?东方芯的吕总?”
王传福摘下护目镜,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他显然听说过吕家军的名号——那个在华强北呼风唤雨、把VCD解码板卖疯了的传奇人物。
“王工,久仰。”
吕家军没有嫌弃对方手上的机油,直接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。
简陋的办公室里,连杯像样的茶都倒不出来,只有白开水。
“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吕家军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生产镍镉电池的机器,“这些东西全是上一代的垃圾。索尼去年就把锂电池做出来了,能量密度是这个的三倍。王工,你是个明白人,还要抱着镍镉这块朽木啃多久?”
王传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把手里的万用表重重搁在桌上,震起一圈灰尘。
“吕总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搞锂电?那是烧钱。一套日本进口的涂布机就要两千万,还要建干燥房。我这几百号人连工资都是凑出来的,拿什么跟索尼拼?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红双喜,想抽,看了看吕家军那身笔挺的西装,又塞了回去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填好的支票,两指夹着,轻轻推过满是划痕的桌面。
“一千万。换你比亚迪10%的股份。”
王传福的瞳孔猛地收缩,视线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。一千万,在这个年代的深圳,能买下半个布吉工业区,能让他把这破烂厂房翻新三遍。
“为什么?”王传福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有这钱,完全可以自己挖人单干。”
“术业有专攻。你懂电化学,那是你的护城河。但我懂控制。”吕家军拿起桌上的圆珠笔,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方框,中间切开,“锂电池活性太强,稍微过充就爆炸,这是它最大的死穴。索尼靠的是精密的生产工艺硬抗,成本降不下来。”
他在方框左边写下“Cell(电芯)”,右边写下“BMS(电池管理系统)”。
“你负责造电芯,用你的人海战术、半自动设备把成本压到极致。我负责做BMS,给电池装个脑子。我的芯片能监控每一节电池的电压,温度一高,立马切断。”
吕家军把笔尖点在那个方框上,力透纸背。
“这就叫软硬分离。咱们联手,哪怕是用土办法造出来的电芯,加上我的芯片,安全性也能吊打日本人。”
王传福盯着那张草图,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作为技术狂人,他瞬间听懂了这套逻辑的可怕之处——用电子技术的优势去弥补材料工艺的不足,这是典型的弯道超车。
他猛地抓起那张支票,力气大得指关节泛青。
“成交。”
……
三个月后,比亚迪新建的干燥车间。
气氛凝重得像是在拆弹现场。防爆玻璃后面,一块刚刚封装好的锂电池正连着测试仪。这是“东方-比亚迪”联合研发的第一代手机锂电。
“电压4.2V,开始过充测试。”王传福拿着对讲机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
电流加大,电压飙升。如果是普通锂电池,这时候内部隔膜已经开始融化,接下来就是剧烈的热失控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示波器上的曲线。
就在温度曲线即将突破临界点的瞬间,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突然介入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电路自动切断,红灯亮起,警报声大作,但那块电池只是微微发热,并没有鼓包,更没有爆炸。
“成了!”
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。王传福一把扯下口罩,激动得满脸通红。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吕家军,却发现对方正冷静地记录着数据。
“别急着庆祝。”吕家军合上笔记本,“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我们要把这套东西卖给诺基亚。”
诺基亚采购部的芬兰人向来傲慢。但在看到吕家军拍在桌子上的报价单时,那个蓝眼睛的高管差点把咖啡喷出来。
“三十美元?这不可能!三洋和松下的报价都在八十美元以上!”
“因为他们卖的是工艺品,我们卖的是工业品。”吕家军把那块其貌不扬、甚至包装还有些简陋的电池推过去,“你可以拿回去测。循环寿命、安全性,如果有一项比松下差,我十倍赔偿。”
芬兰人半信半疑地带走了样品。
一周后,一份来自诺基亚总部的特急传真发到了深圳。
首批采购订单:五百万块。
这颗重磅炸弹直接炸穿了被日企垄断的电池价格体系。比亚迪的工厂彻底沸腾,机器日夜轰鸣,原本只有几百人的小厂迅速膨胀到几千人。
站在东方芯顶楼的落地窗前,吕家军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。
摩托车的电喷系统是心脏,VCD的解码芯片是大脑,现在,他手里又握住了未来移动时代的能量源泉。
惠子拿着刚刚签署的诺基亚供货协议走进来,神色复杂。
“你又赌赢了。这一千万投下去,现在的估值至少翻了十倍。”
“这不算什么。”吕家军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,目光幽深,“惠子,这只是个开始。当我们掌握了动力,掌握了控制,掌握了能源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向北方。
“接下来,该去把工业皇冠上的那颗明珠摘下来了。”
产业闭环已经扣上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