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如水,静静流淌,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停留。
碧灵岛依旧如一颗沉默的灰色巨钻,镶嵌在无垠的蔚蓝海面上,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风浪的冲刷,也日复一日地隐藏着山腹深处那令人疯狂的秘密。
自翼岩龙蜥事件后,三年时光,在碧灵岛近乎凝滞的平静中悄然滑过。
这三年来,碧灵岛“墨渊妖王”及其麾下两大护法,黑水毒蟒与血蛟的凶名,如同无形的海潮,在附近方圆数万里的海域悄然扩散、沉淀。
“诛杀八级中期翼岩龙蜥,形神俱灭”的血腥战绩,像一道冰冷刺骨的符咒,牢牢烙印在许多化形大妖的心头。
偶尔有强大的神识远远扫过这片海域,也多是带着审视与忌惮,一触即收,再无之前的窥探与好奇。
碧灵岛周边数百里,仿佛真的成了一片被默许的、生人勿近的“潜修禁地”,连中低阶妖兽的踪迹都稀少了许多。
这份用鲜血换来的“清净”,正是陆秋所求。
他利用这难得的安稳时光,除了日常修炼、揣摩《玄阴经》秘术、温养本命法宝与本命真火之外,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傀儡的炼制与灵石的开采上。
在岛屿深处一处新开辟的、地火稳定的炼器室内,陆秋一袭青衫,银白面具遮掩了面容,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跃动的炉火映照下,闪烁着专注而灵动的光芒。
他身前,焚天鼎静静悬浮,鼎下赤金色的三色赤霄真火稳定燃烧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。
鼎旁的地面上,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各种材料,有得自碧灵岛矿脉伴生的精铁、寒铜,有猎杀妖兽所得的坚韧骨骼、甲壳,以及这些年从外星海各处收集、或是从陨落修士储物袋中搜刮到的特殊灵木、奇异金属。
“百傀大阵,尚需补齐。”陆秋低声自语,双手如同穿花蝴蝶,打出道道繁复的炼器法诀。
一件件材料被精准投入焚天鼎中,在真火与宝鼎的双重作用下迅速熔炼、提纯、融合。
他的神识分化万千,如同最精密的刻刀,在液态的材料中勾勒出傀儡的核心符文、驱动阵纹、以及关节结构。
得益于焚天鼎对炼器的恐怖增幅,以及他自身元婴期的修为与强大的神识控制力,炼制这些主要用于开采的傀儡,成功率极高,速度也远非昔日可比。
一具具形态各异、或人形、或兽形、或专门为钻探、搬运设计的傀儡,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,不断从鼎中飞出,落在旁边的空地上,眼中亮起代表激活的微光,随即静立待命。
三年间,陆秋足足新炼制了近百具傀儡!
这些新傀儡的品阶普遍在三级到五级之间,虽无强大战力,但结构更加合理,力量更大,对复杂地形的适应性更强,专为高效率、长时间开采灵石矿而设计。
随着这批生力军的加入,碧灵岛山腹深处的开采工作,进入了前所未有的“高潮”。
“叮叮当当……轰隆……咔嚓……”
原本就密集的开采声,如今变得更加宏大、更加富有层次感,仿佛一曲永不停歇的、属于财富与劳动的雄浑交响。
超过两百具傀儡,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军团,分布在各条主矿脉、支脉、富矿点上。坚硬的岩石在特制钻头与傀儡巨力下不断崩裂,混杂着各色灵光的矿石被挖出、搬运、堆积。
专门的“分拣傀儡”以稳定的频率,将原矿石中的灵石剥离出来,按照属性、品阶分门别类,运往不同的堆放区。
陆秋的身影,时常出现在矿区核心。他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、可俯瞰大半开采面的高台上,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。
赤金、翠绿、土黄、蔚蓝、赤红……各色灵石在傀儡搬运中划过道道灵光轨迹,将幽暗的矿洞映照得光怪陆离,灵气氤氲,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在洞顶缓缓飘荡。
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络,笼罩着整个矿区,精确地掌握着每一处的开采进度、灵石产出、傀儡损耗。
偶尔,他会出手,以精妙的手法,亲自开采某块嵌入岩层深处、品质极高、或属性特殊的灵石,或者修复一具因高强度工作而出现故障的傀儡核心。
三年持续不断、近乎疯狂的开采,成果是惊人的。
陆秋缓步走入矿区深处,那里是专门用于存放成品灵石的几个巨大天然洞窟。
当他踏入其中一个最大的洞窟时,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,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呼吸微微一滞,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满足。
洞窟内部,几乎被灵石的光芒填满!
最外侧,是如同城墙般巍峨耸立的中阶灵石堆!
这些淡绿色的灵石,每一枚都有鸡蛋大小,灵光内蕴,此刻数以十万、百万计地堆积在一起,形成的“山体”高达十余丈,几乎触及洞顶,底部直径更是超过二十丈!
整座“灵石山”散发出磅礴如海的精纯灵气,仅仅是站在其面前,都能感到周身毛孔舒张,法力隐隐活跃。
粗略估算,这里的数量,恐怕已超过了二十万枚!
这还不算分散在其他几个洞窟、以及尚未提纯的原矿中包含的数量。
而在这座“中阶灵石山”旁,几个相对较小、但防护禁制更加严密的玉台上,整齐码放着高阶灵石。
这些灵石个头更大,灵光更加深邃内敛,品质也分属不同属性。木属性的翠绿欲滴,水属性的蔚蓝如海,土属性的厚重温黄,火属性的赤红灼目,金属性的锋锐银白……
林林总总,数量赫然超过了四百块!其中甚至有几块,灵气之精纯、个头之硕大、灵光之璀璨,远超普通高阶灵石。
“仅仅三年……开采出的灵石,比之前的总和还要多出近一倍。”陆秋低声自语,声音在充满灵气的洞窟中产生轻微的回响。
他走上前,伸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、通体呈现深邃海蓝色、内部仿佛有波涛流转的高阶水属性灵石。
入手冰凉沉重,精纯的水灵气顺着掌心经脉涌入,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。
仅仅这一块灵石蕴含的灵气,就足以抵得上普通结丹修士数月苦修。
如此身家,如此财富……陆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豪情。
他非常清楚,若是这个数字传扬出去,别说那些元婴老怪、化形大妖,恐怕连星宫那两位号称乱星海至尊的“天星双圣”,都会忍不住放下身段,亲自出手来抢夺!
这已经不是一个宗门、一个家族的财富,这几乎是一个小型修仙国度的底蕴!而现在,这一切,都属于他陆秋一人。
有了这些灵石,至少在化神期之前,他在修炼资源上将再无后顾之忧。
任何可以用灵石购买的丹药、材料、法宝、功法,他都有底气去争、去换。冲击元婴中期、后期,乃至那虚无缥缈的化神之境,都将拥有远超常人的资源支撑。
然而,在这巨大的满足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,一丝淡淡的、名为“思念”的情绪,如同水底的青苔,悄然蔓延开来。
“不知不觉,这次深入外星海,竟已近二十载春秋了……”他轻声叹息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二十年,对元婴修士漫长的寿元而言,或许不算太长,但足以发生许多事,改变许多人。
他想起了辛如音温柔娴静的容颜,想起她专注钻研阵法时微蹙的秀眉,想起她为自己整理衣襟时那细致认真的模样。
以她的天资与努力,加上自己留下的资源和《七宝妙金诀》,二十年光阴,想必早已从结丹中期,稳稳踏入结丹后期了吧?
她性子谨慎,阵道修为又高,只要不卷入大的纷争,安全应是无虞。
但外星海与内星海相隔遥远,消息难通,这二十年,她和小梅独自支撑六连居,是否遇到过麻烦?
是否一切安好?
还有小梅,那个活泼伶俐、总是“姑爷姑爷”叫个不停的小丫头,不知是否还保持着那份天真与跳脱?
思念一旦泛起,便如潮水般难以抑制。
陆秋发现,自己竟有些归心似箭了。碧灵岛的灵石固然重要,是他道途的基石,但有些人与事,同样是他心中不可或缺的牵挂与温暖。
“此地已基本稳定,开采之事,按部就班即可。是时候……回去看看了。”陆秋心中做出了决定。
他并非要放弃碧灵岛,恰恰相反,他要将这里经营成自己最隐秘、最坚实的后盾。
但离开前,必须做好万全的安排。
他首先召来了黑水毒蟒与陆蛟儿。
静室中,两人恭敬立于下首。
“我欲暂时离开碧灵岛,返回内星海处理一些事务,归期未定。”陆秋看着自己这两头忠心耿耿的化形灵宠,开门见山。
黑水毒蟒与陆蛟儿闻言,眼中都闪过一丝波动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“主人放心离去,碧灵岛有我与蛟儿在,必不教任何宵小侵犯分毫!”黑水毒蟒沉声保证,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主人,蛟儿定会守护好此地,等您回来!”陆蛟儿也立刻表态,猩红竖瞳中满是坚毅。
陆秋点点头,对他们的忠诚毫不怀疑。
他抬手一挥,数道灵光闪过,落在两人面前。
“这面‘玄阴兽幡’,攻防一体,更能汇聚阴魂毒煞,增强你的神通威力,你且炼化了防身。”陆秋指向一面通体漆黑、幡面绣有百兽狰狞图案、散发着森然鬼气的小幡,这是一件威力不俗的上品古宝,得自某次探索,正适合黑水毒蟒的功法属性。
“蛟儿,这对‘血蛟爪’,乃是以八级蛟龙之爪为主材,辅以多种珍稀金属炼制而成,与你血脉相合,可极大增幅你的近身搏杀之力。”他又指向一双通体暗金、覆盖细密鳞片、爪刃锋锐无匹、隐隐有龙吟之声响彻的狰狞手爪。
这是他得到的一件古宝,很适合陆蛟儿。
除了这两件主要的攻击古宝,陆秋还留下了数件品质不错的防御、困敌类古宝,以及大量的疗伤、恢复丹药、符箓,甚至包括数块高阶灵石,供他们应急之用。
“九幽乾坤阵我已检查加固,核心处更换了新的高阶灵石,足以再维持数十年运转无忧。即便有九级妖兽来犯,凭此阵与你们二人之力,坚守待援绝无问题。若遇不可抗力……”
陆秋顿了顿,眼神微冷:“一切以保全自身、隐藏矿脉为第一要务。必要时,可舍弃部分外围,退守核心,或……动用我留给你们的最后手段。”
他指的是在矿脉深处某处,提前布下的一处隐秘自毁禁制,一旦激发,虽会毁掉部分矿藏,但足以制造巨大混乱并湮灭大部分痕迹。
“是!主人!属下明白!”黑水毒蟒与陆蛟儿郑重接过宝物与嘱托,神色肃然。
安排好守卫力量,陆秋又花了数日时间,亲自调整了矿区傀儡的开采程序,设定了遇到不同情况的应对机制,确保他离开后,开采工作依然能有序、安全地进行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半月后的一个清晨,天色微熹,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。
碧灵岛主峰之巅,陆秋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青衫,穿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法袍,收敛了所有模拟的妖气与强大的灵压,看上去就像个修为平平的结丹期散修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隐藏着惊天财富的巨岛,目光扫过远处向他恭敬行礼的黑水毒蟒与陆蛟儿,微微颔首。
不再犹豫,他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,悄无声息地冲天而起,没入高空云层,朝着东南方向的银鲨岛所在的大致方位,疾驰而去。
他没有使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飞行法宝或神通,只以最普通的遁术赶路,小心地避开沿途可能存在的强大妖兽气息与修士活动频繁的区域。
归途,同样漫长而充满未知。
外星海广袤无垠,危机四伏。
陆秋一路低调潜行,时而化身海鸟掠过低空,时而施展水遁穿越深海,时而借助洋流加速。
他避开了一处处已知的凶地,绕开了一头头散发恐怖气息的深海巨兽,也远远避开了几处似乎有修士大规模活动的海域。
途中偶有不开眼的低阶妖兽袭击,也被他随手打发,不留痕迹。
如此昼伏夜出,谨慎前行,足足花费了两年有余的时间,陆秋才终于望见了远方海平线上,那座作为外星海重要据点的岛屿轮廓。
银鲨岛。
再次踏足这座喧嚣而混乱的岛屿,感受着坊市中弥漫的、与碧灵岛死寂截然不同的、混杂着人气、妖气、血腥与贪婪的熟悉气息,陆秋心中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。
他没有在岛上多做停留,甚至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店铺打听消息,只是低调地缴纳了灵石,踏入了那座通往内星海星空殿的大型传送阵。
熟悉的眩晕与空间拉扯感传来。
当刺目的白光散去,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,耳边响起星空殿守卫那程式化的、略带疲惫的招呼声时,陆秋缓缓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圣山五十层那熟悉的、刻画着周天星辰图案的恢宏殿顶,以及殿外,天星城那永远喧嚣不息、灵光冲天的繁华盛景。
阔别近二十载,天星城,他终于回来了。
而此刻,他储物戒指与空间珠内,所携带的灵石与资源之巨,足以让这座乱星海第一巨城,都为之震动。
但他的心中,此刻最记挂的,却是圣山之下,那条熟悉的街道,那间挂着“六连居”牌匾的安静小店,以及店中,那令他魂牵梦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