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索良久之后,陈哲缓缓说道:“倘若徐光真打算逃走,必定会选北门,那里距离潼关最近。而且他驱赶百姓,就是想拿百姓当炮灰,好掩护自己突围。”
陈哲这一番话,把石重贵的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刘备心中一震,不禁回想起当年的情景。
当年进入关中的时候,石重贵就曾有过把百姓视作草芥的行为。
当时正因如此,他才没有重用石重贵。
也正因为这样,才种下了石重贵心怀怨恨的种子。
如今,石重贵真会再次使出这一招吗?
刘备并没有立刻认同陈哲的看法。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,紧紧盯着桌上的地图,默默思考着。
南边是连绵的大山。
要是徐光从南门出逃,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。
往西逃呢?
更不用提了,西边有汉军的重兵把守,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与潼关的秦军取得联系。
往西去,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最后,刘备的目光落在了城北方向。
出城往北,便是黄河。
黄河之上有一处渡口,从这里渡河,就能进入河东。
而河东由文鸯镇守。
如今临近夏天,雨水连绵不绝,黄河水势汹涌澎湃,渡河的风险大大增加。
即便是大汉最精锐的水军,也不敢轻易靠近渡口一带的水域。
从北边渡河,可以说是九死一生。
也正因如此,刘备没有在北边部署足够的兵力。
但现在情况不同了。
如果徐光真打算逃跑,谁又能保证,这家伙不会孤注一掷,冒险一试呢?
“丞相所言极是!”
刘备重重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肯定没错,石重贵就是个敢把一切都押上的赌徒,他肯定会选这条路。”
刘备一边拍打着地图,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。
陈哲注视着刘备,拱手说道:“陛下圣明,这正是臣所想的。徐光把百姓往东驱赶,就是想迷惑我们,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东门。而他自己,却趁机从北门逃出,走水路冒险渡河,逃往北岸!这就是所谓的,置之死地而后生!”
刘备深表赞同,于是说道:“丞相,既然我们已经判断出徐光出逃的方向,那依丞相之见,我们该如何阻拦他呢?”
陈哲冷冷一笑,手指向地图说道:“陛下当下要做的,就是火速调遣重兵前往城北,将出逃的徐光所部一举堵住。
“敌军军心已乱,根本没什么战斗力,只要我军援军一到,必定能将敌军截杀!
“徐光,休想逃出陛下的掌心!”
刘备深以为然,当即就要下旨。
就在这个时候,程节神色匆匆地闯进了营帐。
“陛下,北营传来急报,徐光已率领城中秦军突围而去。我北营兵力薄弱,没能挡住,让他冲了过去。此刻秦军正向渡口方向逃窜!”
此言一出,陈哲和刘备对视一眼,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一切,正如陈哲所料。
徐光那家伙,果然从北门突围了。
刘备眼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,厉声喝道:“传朕旨意,集结兵马,朕要亲自前往北面追击徐光!”
刘备被彻底激怒了。
十万大军围困之下,要是还让徐光给跑了,他的颜面何存?
话音刚落,刘备迅速走出营帐,身手矫健地一跃上马。
他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,朝着北方飞驰而去。
刘备的这一举动,如同点燃了火药桶。
大营内,汉军将士们纷纷行动起来,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出营地,向北奔去。
十里外的渡口,徐光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眼神透过细密的雨幕,望着黄河的滚滚波涛。
此刻,黄河水如脱缰的野马般奔腾咆哮。
他转过头,望向洪山城的方向。
视野中,洪山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幅透着落寞气息的水墨画。
徐光心中涌起一阵悲凉。
洪山城没了,陕城也丢了,他的儿子也永远地离他而去。
如今,他只能带着这群残兵败将,狼狈地逃出洪城。
经此一战,徐光觉得自己的名声,就如同黄河水一般,一去不复返了。
“刘备这狗东西,杀了我儿子,我迟早要他性命!”
徐光心中恨意滔天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而此时,渡口的秦军士兵们哪有心思去恨刘备。
他们满心惶恐,眼睛急切地盯着对岸,充满了渴望。
他们盼望着对岸快点儿有船来,把他们从这儿救走。
昨天,石重贵派人偷偷潜入城中,带来了诏令。
他命令徐光弃城,保存有生力量撤退。
石重贵承诺,他已经安排好文鸯,今天会派船来接应他们过河。
徐光要做的,就是带着他的残兵败将,悄悄溜出洪城,及时赶到渡口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:
“船来了,真的有船来了!”
这一声喊,犹如一道炸雷,在士兵们心中炸开了锅。
他们急忙向北望去。
紧接着,便欢呼起来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。
徐光朝着对岸看去,果然看到一道道船影,在波涛中颠簸着向这边驶来。
但很快,徐光惊讶地发现,来的并不是船,而是竹排。
徐光顿时明白了。
黄河水流湍急,普通船只根本无法行驶,只有竹排才能勉强在波涛中穿行。
可是,那些竹排又窄又小,人站在上面怎么能站稳呢?
一个巨浪打来,岂不是直接就会被掀进河里?
渡口上,原本满怀希望的秦军士卒,很快陷入了失望之中。
没过多久,竹排冲到了渡口,靠在了栈桥上。
渡口的秦军看着那些竹排,却谁也不敢轻易迈步上去。
就连徐光心里也犯起了嘀咕,犹豫着要不要登上竹排,冒险渡河。
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,南边尘土飞扬,隆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,连大地都为之震颤。
徐光回头一看,那景象让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视野中,无数汉军步骑兵如沙尘暴一般席卷而来。
……
刘备的军队追来了。
“该死,刘备这个大耳贼,怎么来得这么快!”
徐光咬着牙,脸色变得煞白。
随着他脸色的变化,渡口的秦军也一阵慌乱。
生死关头,谁还敢再犹豫不决。
徐光一咬牙,拨开人群,自己率先跳上了竹排。
随后,他回头大声喊道:“汉军追上来了,不想死的就赶紧上来!”
这一嗓子如同惊雷,震醒了还在犹豫的秦军。
所有人都明白,他们已经别无选择。
如果再犹豫不决,等汉军追上来,他们都得死。
于是,秦军士兵们不再犹豫,像打了鸡血一样,争先恐后地往岸边的竹排上挤。
这一挤,岸上顿时乱成了一团。
按理说,这些竹排足够秦军过河。
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。
秦军一乱,便没了秩序,反而挤成一团上不去了。
站在竹排上的徐光也顾不了那么多,急忙让所有竹排离岸,朝着北岸划去。
可惜,数万秦军中,只有不到一万余人勉强挤上了竹排。
至于剩下的秦卒,还在挤来挤去的时候,汉军大队人马就追了上来。
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汉军如潮水般涌入乱军之中。
只顾着逃命的秦军,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转眼间就被汉军的铁骑冲散。
接下来,他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,任由汉军宰杀。
汉军将士们杀意凛然,手中的战刀毫不留情地朝着混乱中的敌人砍去。
不到一刻钟的杀戮,岸边就成了一片血海。
无数秦军士卒为了躲避汉军的追杀,疯狂地往河里逃去。
滚滚黄河水,转眼间就将他们淹没,连个影子都不剩。
徐光站在竹排上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们惨死,心中恨意难消。
可他却无能为力,救不了那些被他遗弃的弟兄。
对徐光来说,痛苦才刚刚开始。
这时,号角声响起。
汉军步兵追到了。
刘备长剑一指,大喝一声:“给我放箭!”
刘备的命令,冷酷而不容置疑。
无数汉军立刻弯弓搭箭。
嗖嗖嗖!
无数利箭腾空而起。
箭雨如同夏夜里密集的流星雨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汉军弓弩手人数超过五千,个个杀意正浓。
他们对着黄河上的竹排,毫不留情地射击。
箭矢疾飞,如蝗虫般疯狂地扑向秦军。
惨叫声瞬间响起,一道道鲜血飞溅。
秦军的处境,犹如身处地狱。
他们原本以为登上竹排就能逃离死神的镰刀。
但当如暴雨般的箭矢袭来时,他们才猛然意识到,死亡已经从天而降。
河面上波涛汹涌,士兵们本就站不稳,还要挥舞兵器拼命抵挡箭矢,谈何容易。
秦军又没有三头六臂,根本无法抵挡。
无数秦军士卒,要么被漫天箭雨射杀,要么滑落湍急河中,瞬间被大水吞没。
……
徐光也慌了。
他只能像只缩头乌龟一样,紧紧贴在竹排上,依靠亲兵的盾牌为自己构筑最后的防线。
不到一刻钟,近三千人的生命消逝,不是被箭雨射死,就是永远消失在了黄河之中。
终于,顶着汉军的箭雨,付出了惨重的死伤后,
徐光和他残存的士卒,终于逃出了汉军箭矢的射程范围。
可就在他们刚想松口气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。
河中心,水势已经湍急到了极点。
转眼间,便有七八道竹筏被河水掀翻。
数以百计的士卒在惊恐中被巨浪吞没。
大河之上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徐光几乎陷入了绝望。
他紧闭双眼,不敢去看周围的惨状。
他咬紧牙关,祈祷自己不要坠入这滔滔河水之中,以一种屈辱的方式结束生命。
终于,也不知过了多久,竹排的颠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。
徐光睁开眼睛,才发现自己已经驶出了河中心,总算是逃过了一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