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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二。
空旷的酂国公府里,打旁门进来一位几乎看不出相貌特征的人牙子,丢到人群里完全不起眼那种。
牙是个多义词,在此指的是媒介、贩子。
人牙子这个职业虽然缺德,却是这世间不可或缺的一个行当。
“这一排是黑壮的昆仑奴,那一排是温顺的新罗婢,第三排是贞观二年造成的流民,最后一排是乱世罪人及犯官之后。”
最后这句话让窦奉节眼神闪烁。
好家伙,应该为官户的人,人牙子也能倒腾出来?
昆仑奴皮肤黝黑、头发天然卷,一笑就石炭工似的露出两排大白牙,唯独身材不像外人吹嘘的那么高大。
东南亚原生人种,本身就偏矮。
《旧唐书》记载:林邑以南,皆号昆仑。
新罗婢看上去温柔似水,身材还算曼妙,唯独那朴实的面容让人兴致顿消。
难怪穿越前的新罗动刀邪术那么发达,是市场的需要所促成。
好在,昆仑奴与新罗婢说话口音虽然别扭了些,基本意思还是能交流的。
至于那些罪人与犯官之后,那就更有意思了。
“奴叫支春庭。”
一名姿色尚可的童子麻木地开口。
“支行满的族人?”
窦奉节想了一阵,勃然变色。
说支行满不熟的话,他的另一个名字王世充大家就熟了。
胡人王世充祖父早亡,祖母带阿耶支收改嫁王氏,支收改姓王。
王世充兵败投降后,被独孤修德寻仇杀死,但许多人认为是武德天子李渊不讲武德。
窦奉节以为独孤修德杀了王世充全家,想不到还有漏网之鱼。
从支春庭开始,所有的罪人、犯官之后窦奉节都不再过问。
那些都是有麻烦的人物,万一沾上了,能让窦奉节头疼死。
仅仅是支春庭一人,就能让王世充当年的仇家群起而攻之。
窦奉节犯不上庇护这一类人。
倒是贞观二年的流民,这是天灾,旱灾加蝗灾导致他们外出乞食,一些人无奈将自己发卖为奴。
在肚子面前,自由啥都不是。
“是哪州哪县的人?”
窦奉节垂询几名中男女。
“回郎君,我们都是雍州栎阳县的人,当年阿耶娘饿得实在受不了,卖了我们去寻生路……”
十七岁的中男钱勇,微带苦涩地回话。
武德元年,皇帝李渊下令大兴县改名万年县,原万年县更名栎阳县。
栎阳县与新丰县隔渭水相对,物产不算丰富,面对旱蝗没有抗拒能力。
由此可见,这个时代的水渠,是何等的缺失。
没有一代人的奋力拼搏,基础设施是不可能完善的。
加上当时栎阳的粮产以粟为主,没避开蝗虫猖狂的季节,受灾就更严重了。
窦喜瞅了瞅几名栎阳县中女,眼里流露出一丝欢喜:“郎君,还是要关中人吧,知根知底。”
窦奉节若有所思地看了窦喜一眼。
丫已经中男,知道要讨小娘子欢心了,估计是有看对眼的吧。
窦喜的阿娘横了他一眼。
没规矩,郎君面前有你说话的份?
窦喜吐了吐舌头,窦奉节微笑着开口:“喜管事自然有权挑选一两个人。”
不知道窦喜有没有听懂潜台词,反正他只朝一名中女指了指。
一两名,其实就只能是一名。
窦奉节看了一眼那名中女,那一身粗布衣裳遮掩不住青春的活力,盘子脸还不够饱满,杏眼里满是坚强,看那胳膊腿的粗细就知道,是个经常干活的。
“还不谢谢郎君与管事?”人牙子推了一下中女。“栎阳赵柔,年方十六,厨艺、家务都是一把好手。”
赵柔的身价不高,也才五贯钱,跟一匹驽马差不多。
窦喜看上了赵柔,不论赵柔将来看不看得上窦喜,她也必须委身于他。
没有能力的时候,喜不喜欢都不重要,只要日子能过得去就成。
这话不仅适用于奴籍,甚至绝大多数庶人都能套用。
栎阳这头,连赵柔在内,窦奉节买了二男二女;
昆仑奴,窦奉节犹豫了一下,选了两名略矮但壮实的;
新罗婢与罪人之后,窦奉节完全没选。
对窦奉节来说,安全比什么都重要,他信不过犯官之后,更信不过新罗婢。
中男女每人五贯钱,昆仑奴每人二十贯钱,据说新罗婢还更贵。
窦喜跟人牙子去了一趟长寿坊,入长安县廨把奴仆落籍的事办了,交了税钱,才交割六十贯钱给人牙子。
顺便,窦喜把人牙子的姓名、住宅等情况也摸清了,便于将来有事联系与秋后算账。
“摩勒忠、摩勒诚,你们负责府上的力气活,后院与左边小院不得擅自进入。”
“赵柔、赵婉,负责府上厨房与浆洗、收拾,辅助我阿娘做事。”
“钱勇、钱进,看家护院,照顾阿驴一家,做各种杂事。”
窦喜有条不紊地安排。
窦伤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,配着他脸上的伤痕,看得六名奴仆心头抖了抖。
即便是窦喜的阿娘,此刻也忍不住流露出笑容。
娃儿长大了,能独当一面,自己离抱孙子也不远了。
即便添了六名奴仆,对于偌大的酂国公府来说,依旧有些空旷。
要知道,这府邸前面的法海寺,可是生活着三十名僧人的。
窦奉节入了后院,窦伤佩着横刀跟了过去。
“郎君,那个相对柔弱的赵婉,是不是不太对?”
窦伤的眼里带着疑惑。
“这是一次试探,人牙子跟宫里明显有联系,赵婉这个饵,我不得不吞。”
窦奉节轻声释疑。
寻常的人牙子也弄不出支春庭这种货色,真当太上皇李渊是个慈悲的人?
不管支春庭是不是真正的支姓血脉,对窦奉节来说都是一个值得警惕的讯息。
以朝廷现在对新罗的亲近态度来看,新罗婢应该与试探无关,但窦奉节不敢掉以轻心。
新罗可是偷盗成性啊!
赵婉的体态、举止,跟赵柔这种真正农家出身的中女差距很大。
窦喜的阅历看不出这种差别,窦伤与窦奉节却一眼就看透了。
没法,名正言顺的赐宫女被拒了,李世民就改用这种半隐蔽的方式介入。
这一招,比较恶心的是,窦奉节即便看透了也没法明说,顶多放赵婉出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