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。
两仪殿内,坐着几名宰辅、尚书、公卿,以及两名鸿胪少卿、鸿胪丞窦奉节。
坐在上方的李世民饮了一口秋清酒:“关于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请婚一事,诸卿再议一议。”
司空长孙无忌只有一个疑问:“新兴公主的年龄,不合适吧?”
吏部尚书高士廉眨眼,装糊涂。
当初去益州的旧账还没算清楚呢,他能说什么?
侍中王珪皱眉:“不说年龄,千里迢迢远嫁薛延陀,新兴公主能活着到郁督军山吗?”
君臣热议,鸿胪寺一方却一言不发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鸿胪寺一方怎么不说话?”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一挑眉毛。
窦奉节提笔,在白麻纸上写了“不敢”二字。
说话的鸿胪卿李泰被免官、禁足了,剩下的官僚自然噤若寒蝉。
于是,徐庶进曹营——一言不发,成了鸿胪寺无声的抗议。
“朕的好儿子,还真有一手,居然能让僚属为他抱不平。”李世民气笑了。
窦奉节提笔,再写下“从此以后,鸿胪寺只依命行事”。
李世民就不想想,他以这种拙劣的借口打压李泰,鸿胪寺官僚会不会心寒?
“你们不知道什么叫‘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’吗?”司空长孙无忌看不下去了。
窦奉节写下“我们怕雷霆”,直白地顶了回去。
鸿胪寺怕的并不是雷霆,而是不明不白的雷霆。
所以,李世民是召了一帮哑巴鸿胪寺官员来议事?
“你们是觉得,大唐没你们不行是吧?”李世民眼角抽搐,狠狠地摔下琉璃杯,碎片与酒水撒了一地。
窦奉节、刘善、长孙涣对视一眼,整齐地保持了沉默。
赏罚不明自然令人齿冷,谁也不想步李泰后尘,遭无妄之灾。
这破鸿胪寺,谁爱待谁待吧。
甘地“非暴力不合作”的策略,此时完美地呈现在两仪殿内。
李世民突然发现,他还真拿这些出工不出力的臣子没办法。
人到心不到,眼神在打飘,嗓音在出逃,要他们来有什么用?
鸿胪寺官僚明明白白地用行动告诉皇帝,不接受莫名其妙的惩处。
中书令温彦博忍不住询问:“陛下,鸿胪寺之前应该有奏章吧?”
鸿胪寺关于此事的上奏、驳议,皇帝根本不理会,更免了李泰的官,现在还想让鸿胪寺官僚说话。
试问,有几个人敢再说?
侍中王珪扬眉:“既然鸿胪丞之前就有建议,再问他们也不会有新主意,陛下何必强人所难呢?”
至于鸿胪寺之前的奏章,宰辅们也看过一眼,虽然五花八门、损提令人发指,却不是没有可行性。
倒是李世民的主意,一看就没有诚意。
应该是李泰最后的驳议用词太狠了,戳中李世民那颗幼小的心灵,才被收拾得那么狠吧?
只有长孙无忌明白,李世民是不想太子李承乾那么快被废,才刻意借题发挥,压上李泰一段时间,抑制李泰的势头。
万一李泰风头太盛,引得掌兵的武将靠拢,那可就失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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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仪殿议事虎头蛇尾、不欢而散,鸿胪寺的名声却响彻了皇城。
敢用自己的方式为鸿胪卿打抱不平,这是谁都能干的?
一时间,有许多官员、亲王纷纷向鸿胪寺示好。
要是能招揽到这样一名官僚,做梦都能笑醒。
窦奉节却保持沉默,只是每天批阅文牒、处理寺事,连四方馆都不去了。
掌客虞昶很高兴。
师弟也不尽然玩弄魑魅魍魉的招数,他本心还是很君子的,敢为了李泰硬刚皇帝。
雪片一般递来鸿胪寺的名刺中,司门郎中杨誊的名字格外显眼。
这是个放荡不羁的狠人,敢在宫城里追逐宫女,贞观朝独一份。
他还有个身份,蜀王李恪的岳丈。
由此可见,李世民到底有多宠李恪了。
要不然,换李承乾、李泰的岳丈也那么干试试?
“英果类我”不是白说的,这句话其实是李世民为李恪参与争储开道的。
只是长孙无忌对此反应激烈,才让李世民暂且按捺下来。
窦奉节可以不接触杨誊,却不能无故得罪他,只能一视同仁,保持沉默。
杨誊要接触窦奉节的目的,无非是想把窦奉节从李泰派系挖到李恪派系。
他应该不知道,窦奉节其实从来不是李泰一系的,也从来不想站队。
“鸿胪丞,车鼻可汗阿史那斛勃请求朝廷封他为大汗。”
典客令母占成持突厥表章前来请示。
“转交通事舍人崔行功。”
窦奉节看都没看一眼。
理论上,鸿胪寺应对此提出处置建议,现在直接省了。
好处是,办公效率提高了八成。
窦奉节觉得,还有提高的空间。
现在的鸿胪寺就是个纯粹的官僚机构,敲钟吃饭、盖章领粮,多一指头的力气都不愿意出。
说真话、办实事的人被赶走了嘛,可不就只能混日子?
好消息是,窦奉节的茶艺大有长进,就是去开个茶馆也能度日了。
别说在茶汤里加木姜子油,就是加猪肝、加芥末窦奉节都能让它不违和。
倒是长孙涣、赵德楷、司仪署这一条线,买卖从来没断过,赵德楷时不时还能薅点小食回来让窦奉节尝鲜。
朝廷倒不是非得有鸿胪寺的意见不可,但窦奉节的角度往往出乎意料。
他山之石可以攻玉,窦奉节就是那块最合适的石头。
鸿胪寺的举动,每一步都在朝廷规定的职责范围内,不给多余的建议也合情合理。
如果朝廷觉得不合适,可以把窦奉节他们都换了嘛。
又不是离了窦奉节,大唐就不转了,对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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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五,睽违已久的太子李承乾昂然出现在太极殿,冷冷地端坐在特赐的圈椅上。
至此,鸿胪少卿刘善、长孙涣才彻底明白,为什么一定要让李泰禁足半年。
“新兴公主和亲一事,孤也不赞同。”
“是我大唐将士提不动刀了,所以需要牺牲幼女去和亲,还是大唐已经积弱到需要以诡术欺骗薛延陀?”
“孤虽腿脚不便,却愿率三军与薛延陀斗一斗。”
李承乾开口,石破天惊。
他与李泰虽然处于敌对状态,却跟李泰意见大同小异。
“太子慎言!”
御座上,李世民怒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