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波赛西以为海神已经离开了。
“许渊此行,”海神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“关系重大。你需全力协助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波赛西低头应道。
“他在海神岛期间,你要好生招待,不可怠慢。”
波赛西心头一紧,这个“好生招待”四个字,此刻在她听来格外意味深长。
“是。”她咬了咬牙,“属下一定……好生招待。”
“他有什么需求,尽量满足。”
波赛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尽量满足?
什么需求都尽量满足?
“属下……记下了。”
“他在海神岛上的安危,由你负责。若他有任何闪失——”
海神没有说下去,但那份未说出口的威压已经让波赛西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。
“属下以性命担保,许渊在海神岛上绝无任何闪失。”波赛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。
海神似乎满意了,那团金光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“另外,”海神顿了顿,“他身边那些人,你也一并照看好。”
波赛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身边那些人。
那六个姑娘。
海神大人特意提到了她们。
这不是在交代任务,这是在……暗示什么?
“属下……遵命。”波赛西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。
金光开始缓缓消散,海神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。
“波赛西。”
最后这一声唤得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波赛西心上。
“你侍奉本座多年,忠心可嘉。本座自会论功行赏。”
话音落下,金光彻底消散,梦境如潮水般退去。
波赛西猛地睁开眼。
船舱的天花板,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模一样。
她躺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然后缓缓抬起手,覆在自己的额头上。
掌心冰凉,额头滚烫。
“论功行赏……”
波赛西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。
是褒奖?
是赏赐?
还是……安排?
海神大人说论功行赏,可什么样的赏赐才配得上一个封号斗罗一百多年的忠心侍奉?
波赛西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听过的一句话,在神明面前,凡人的一切揣测都是徒劳。
可她控制不住自己。
海神大人那句“他身边那些人,你也一并照看好”,此刻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,每一个字都被她反复咀嚼,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弦外之音。
照看好那六个姑娘是假,照看好许渊的后院是真。
照看好许渊的后院是假,让她提前适应未来主母的身份是真。
不,不对。
波赛西猛地坐起来。
她波赛西是什么人?
海神岛大供奉,封号斗罗,百年来站在海洋魂师顶端的存在。
她怎么可能去给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当……当……
那个词她说不出口,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至极。
可海神大人那句论功行赏又是什么意思?
如果只是普通的嘉奖,直接说本座会赐你一场造化就好了,何必说得这么……暧昧?
波赛西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她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海神大人在整个对话中,自始至终都称呼许渊的名字,而不是本座之子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海神不想让许渊的身份在神界之外被公开,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不想。
可为什么要告诉自己?
是因为信任?
还是因为……自己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?
波赛西闭上眼睛,用力揉了揉太阳穴。
她觉得自己正在陷入一个思维的泥潭,越是挣扎,陷得越深。
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
她重新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,像年轻时那样蜷缩起来。
这个姿势她很久没有用过了,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也会不安。
可今夜,她需要一点安全感。
哪怕只是一床被子。
……
另一边,神界。
海神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位面顺来的美酒,脸上写满了我真是个天才的得意表情。
他刚刚从波赛西的梦境中退出来,自我感觉良好到了极点。
“完美。”海神抿了一口酒,砸了咂嘴,“既交代清楚了任务,又没有透露太多,波赛西那么聪明的人,肯定能领会我的意思。”
他放下酒杯,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。
“波赛西照顾许渊→许渊安心修炼→许渊快速继承神位→我功成身退→大哥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跑路了。”
海神把这串因果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觉得天衣无缝,堪称神来之笔。
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跑路之后的退休生活。
“先去哪个位面呢?”海神托着下巴,目光投向神界之外浩瀚的星海,“听说有个叫地球的位面挺有意思,那里的凡人不用魂力也能在天上飞,还能隔着万里传音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对了,打手。”
他摇了摇头,觉得凡人的词汇真是朴素得可爱。
不对,好像不叫打手……
算了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必须赶在大哥发现之前溜之大吉。
海神想起自己那位大哥,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要是让大哥知道自己悄悄地把神位给许渊……
海神不敢往下想了。
大哥肯定会狠狠地打他一顿,然后罚他面壁思过几百年,说不定还要写检讨。
写检讨。
海神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头皮发麻。
他都成神多少年了,还要写检讨?
不行,绝对不行。
所以跑路是唯一的选择。
而跑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,就是波赛西。
海神对波赛西有着绝对的信心。
这位大供奉跟了他一百多年,忠心耿耿,实力超群,把海神岛打理得井井有条,连三叉戟都看守得滴水不漏。
把许渊交给波赛西照顾,他一百个放心。
“波赛西那姑娘,”海神又倒了一杯酒,自言自语道,“做事稳妥,心思细腻,有她看着许渊,许渊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他完全不知道,波赛西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,满脑子都是论功行赏和好生招待这几个字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如果海神知道自己的稳妥、细腻在波赛西那里被解读成了什么,他大概会直接把酒喷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