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不敢问。
陛下亲自带来的，必有缘由。
一行人穿过院子，来到一间宽敞的工坊。
工坊里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站着等候。
见李世民进来，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：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今日朕来，是有一项新的制盐工艺要交给你们。”
几个老工匠对视一眼，眼中满是疑惑。
制盐工艺？
少府监虽然管着百工，可制盐这事儿，向来是各地盐监的事，怎么轮到少府监了？
李世民也不多解释，侧身让开，露出身后的苏寒。
“这位是……晋阳公主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微闪。
“朕今日带来的工艺，便是她带来的。”
几个老工匠齐齐愣住。
她们虽听过晋阳公主的名号，可却从来没见过。
眼下还是第一次见。
只是......晋阳公主？
这个三岁的小娃娃......能干吗？？？
他们看向李世民旁边的小兕子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一个小娃娃，有制盐工艺？
真的假的？
张德成也愣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敢。
李世民看着他们的反应，心中暗笑。
他知道这些老工匠心里在想什么。
一个三岁的孩子，能懂什么？
他也不解释，只是看向苏寒。
苏寒走上前，站在几个老工匠面前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疑惑，甚至还有一丝轻视。
但他只是微微一笑，稚嫩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。
“几位老师傅，这里有一样东西，想请你们看看。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。
那是他昨夜在意识海里整理出来的。
一笔一画，费了他好大的功夫。
图纸上画着精盐提纯的完整工艺流程。
从粗盐溶解、过滤、沉淀，到结晶、烘干。
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图纸递给最前面的那位老工匠。
“老师傅，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工匠接过图纸，低头一看，眉头先是一皱。
可看着看着，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。
又看了一会儿，他的眼睛瞬间瞪大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这是什么工艺？”
苏寒嘴角微扬，解释道：“这是精盐提纯的工艺。”
“粗盐溶解之后，加入特定的沉淀剂，可以去除里面的苦味和涩味。”
“然后经过多次过滤，把杂质全部去掉。”
“最后重新结晶，得到的就是纯盐。”
“而得到的这个纯盐，将比河东道的要更加精细。”
“因为里面只有咸味，没有苦味。”
话音落下，在场众人的脸上，不约而同的浮现出震撼之色。
“等等，公主殿下，您刚刚说的沉淀剂......是什么？”
老工匠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迷茫。
苏寒早有准备，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。
上面列着几种物质的名字和配比。
“这些是沉淀剂的配方。”
“有些东西，少府监应该能找到。”
“找不到的，可以想办法替代。”
老工匠接过那张纸，看了又看，越看越心惊。
他是干了一辈子工匠的人，虽然不懂什么化学原理。
可这图纸上的步骤、配方上的比例。
一看就知道是经过千锤百炼的。
不是胡编乱造，是真的能用的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。
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。
“殿下……这……这是您画的？”
苏寒点点头，脸上的神情神秘又平静：“你们可以这么认为。”
“而且这上面的工艺，本殿下都懂。”
苏寒用着小兕子那稚嫩的声音，说着无比自信的话。
老工匠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时，旁边几个老工匠也凑过来看。
紧接着一个个便都看傻了眼。
“这沉淀的法子，老夫从未见过……”
“这过滤的装置，若是真能做成，产量能翻好几倍……”
“你们看这结晶的步骤，最后出来的盐，得多纯啊……”
几个老头围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，越说越激动，越说越兴奋。
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轻视。
苏寒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李世民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也微微扬起。
他相信苏寒能做好，却没想到苏寒能做的如此优秀。
三言两语，就将这群老工匠给降伏。
他轻咳一声，几个老工匠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陛下恕罪，臣等失态了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，笑道：“无妨。你们觉得，这工艺如何？”
为首的老工匠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兴奋。
“陛下，这工艺……简直是神乎其技！”
“臣干了一辈子工匠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提盐工艺。”
“之前一直依赖着河东道那边的地理优势，才有那般纯度的细盐。”
“可若是我们手中的这套提盐工艺真能做成......”
“那盐的纯度，比河东道的细盐还要高出不知多少倍！”
“而且这成本……臣粗略算了一下，比现在的制盐法子低得多！”
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，看向苏寒。
苏寒走上前，对几个老工匠道：“几位老师傅，这套工艺，晚辈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懂的，可以问我。”
几个老工匠连连点头，眼中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。
为首的那位老工匠忽然想起什么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：
“殿下，臣斗胆问一句……这工艺，您是从何处学来的？”
苏寒显然早就知道有人会这么问。
他眨动着可爱的眼睛，微微一笑：“这个嘛……是秘密。”
老工匠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道：“是臣多嘴了，殿下恕罪。”
苏寒摇摇头：“无妨，老师傅，你们先研究图纸。”
“等准备好了，咱们就可以开始试制了。”
几个老工匠连连点头，捧着图纸，如获至宝。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。
而从这天起，苏寒的生活便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每日清晨，都由兕子接管身体，在立政殿里跟着长孙皇后和李丽质学习。
苏寒教她的那些东西，被他拿了出来，教给长孙皇后。
而以二人的知识渊博程度，只要稍微看一看，就能掌握里面的东西。
所以学习的任务，就被苏寒给转移到长孙皇后和李丽质的身上。
从认字、数数、诗词歌赋。
一样都不落下。
小家伙有时候也会犯懒，学着学着，就会趴在榻上玩起了积木。
嘴里嘟囔着“窝累啦窝累啦”的话语。
长孙皇后也拿她没办法，只好由着她闹。
李丽质倒是耐心，陪着妹妹一块一块地搭积木。
而每到午时，用过午膳，兕子便会犯困。
小家伙打着哈欠，被长孙皇后抱到榻上。
盖上小被子，不消片刻就沉沉睡去。
而这时，苏寒便醒了过来。
他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，穿上那件小小的羽绒小袄，戴上帽子，悄悄往外走。
长孙皇后有时在门口等着，见他出来，便轻声道：“去吧，早点回来。”
苏寒点点头，迈着小短腿，沿着宫道往少府监走去。
那小小的身影，穿着粉色的羽绒袄，戴着白色的毛线帽，在冬日里格外显眼。
路上遇到的内侍宫女，远远看见便停下脚步，低头行礼。
他们不知道这位小公主要去做什么。
只知道陛下吩咐过，晋阳公主往来少府监，任何人不得阻拦，不得过问。
而少府监的工匠们，最初见到这位小公主时，心里是犯嘀咕的。
一个三岁的娃娃，天天往工坊跑，能做什么？
可日子久了，他们渐渐发现，这位小公主，不简单。
她虽然看似还小，可交谈起来的那股沉稳，就像成年人一样。
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，就忘了她的年纪。
“老师傅，这个过滤的装置，滤网要再细一些。”
“粗盐里的杂质，比你们想象的要小得多。”
“殿下，这滤网已经是最细的了……”
“那就要想办法做更细的。”
“用丝绸试试，一层不够就叠两层。”
“丝绸？那成本……”
“先试制，不考虑成本。”
“等工艺成熟了，再想办法找替代的材料。”
老工匠们面面相觑，最后还是依言去办了。
结果一试，果然有效。
那滤出来的盐水，比之前清澈了不知多少倍。
从那以后，他们对这位小公主，便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苏寒每日午后都来少府监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他看着工匠们按照图纸搭建过滤装置，看着他们调配沉淀剂。
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试验、失败、再试验。
有时候，他会亲自上手。
那双小小的手，握着比她还高的搅拌棒，搅动盐水缸里的溶液。
工匠们在旁边看着，心惊胆战，生怕这位小殿下摔了碰了。
“殿下，让臣来吧……”
“不用，本殿下自己来。”
苏寒咬着牙，一圈一圈地搅着。
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，他也顾不上擦。
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提炼精盐。
这是大唐工业革命的第一步。
这一步，必须走得扎实。
可试验并不顺利。
第一次沉淀，沉淀剂的配比出了问题。
出来的盐晶体发黄，还有一股怪味。
苏寒没有气馁，回去重新计算配比，第二天带着新的配方来。
第二次试验，过滤环节出了问题。
滤网被杂质堵住，盐水渗不下去。
一位老师傅比较有经验，蹲在过滤装置前，看了半天后，提议道：
“小殿下，可否加一道粗滤，先把大颗粒的杂质去掉，再用细滤网。”
苏寒眼睛一亮，连忙点头同意：“可以，老师傅真厉害。”
“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其中的关键。”
很快，其余工匠们照做，果然通了。
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……
转眼，半个月过去了。
这一日，苏寒照例来到少府监。
一进工坊，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几个老工匠围在案台前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“老师傅？”苏寒走过去，“怎么了？”
老工匠们转过身来，眼睛都是红的。
为首的那位，手里捧着一个碗，双手微微发颤。
“殿下……成了。”
苏寒一怔。
“成了？”
老工匠把碗递到他面前。
碗里，是一小撮雪白的细盐。
那盐粒细小均匀，白得发亮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苏寒伸出手，捏了一小撮，放在舌尖。
咸。
纯粹的咸。
没有任何杂味的咸。
他闭上眼睛，细细品味着那味道。
“好。”苏寒睁开眼睛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好盐。”
“果然成了！！”
老工匠们闻言，一个个都红了眼眶。
“殿下，臣等……臣等终于做出来了！”
“半个月了，没白费！”
苏寒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捧着那个碗，开口询问道：
“老师傅，这盐，和河东道的细盐比起来如何？”
老工匠哈哈一笑，脸上充满着自豪。
“河东道的细盐，哪里比得上这个！”
“殿下的盐，纯度高出不止一倍！”
“而且这成本，经过我们的改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都发颤了：“殿下，这套工艺要是推广开来。”
“天下百姓就都能吃上不带苦味的盐了。”
苏寒兴奋的点点头。
这就是他要提炼精盐的初衷。
而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眼下做的，不过是小试。
几口缸，几套过滤装置，一批批地做，一次只能出这么一小撮。
要真正推广，还得建更大的工坊。
做更大的设备，培训更多的工匠。
可至少，第一步，迈出去了。
“老师傅，”苏寒把碗放下，看向众人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要准备大面积提炼了。”
老工匠们对视一眼，齐齐躬身。
“谨遵殿下吩咐。”
苏寒微微一笑，从怀里又取出一叠图纸。
那是他这半个月里，利用晚上的时间画的。
从粗盐的批量溶解，到大型过滤池的设计，再到结晶池的建造方案。
每一步，他都做了详细的规划。
“这是大面积提炼的图纸。”他把图纸递给老工匠。
“你们看看，有什么问题。”
几个老工匠接过图纸，围在一起看了起来。
“这过滤池，比现在的大了十倍不止……”
“结晶池的设计，妙啊！”
“这样一次能出的盐，是现在的几十倍……”
“殿下，这搅拌的装置，是用畜力还是水力？”
苏寒想了想：“先用水力，少府监外面那条渠，水流量够不够？”
老工匠算了算：“够！够！”
苏寒点点头：“那就用水力，实在不行，再用畜力。”
老工匠们连连点头，一个个都摩拳擦掌，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干。
苏寒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日子，会更忙。
大面积提炼，不是小试能比的。
场地、设备、原料、人手，每一样都要从头规划。
可他心里，却一点也不慌。
这半个月来，他已经和这些老工匠建立了默契。
他知道他们的本事，他们也信他。
这就够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