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他没再端着官架子。
因为话说到这个地步,局势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眼下自己能指望的,也只有许凡。
许凡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反倒高看了他几分。
朱鼎会怕,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,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一群弟兄。
若只有他自己一条命悬着,未必会乱成这样。
可他现在最先想到的,却是
单凭这一点,这人就不算坏。
“你从州府而来,手里总不至于一点底牌都没有吧?”
许凡一句话,顿时把朱鼎从那股惊悸里拽了出来。
朱鼎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一拍脑门,眼里也亮起几分神采。
对啊,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!
若把此事上报州府,只要州府肯派兵镇压,区区两三千山匪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正规兵马一到,这些乌合之众再多也挡不住几轮冲杀。
“我这就写信,让州府派兵!”
朱鼎说着便火急火燎地去找纸笔,动作快得差点把桌角上的茶碗都带翻。
却被许凡一把拦了下来。
后者斜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真让州府派兵,那到时候功劳怎么算?你还想不想升官发财了?”
朱鼎动作顿时僵住。
刚冒出来的那股急劲,也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州府若真下场,这场祸事自然能压住,可到那时,这事就不再是他朱鼎的剿匪之功,而是州府平乱。
自己顶多算个提前报信的,想靠这件事翻身,基本没戏。
可这么多弟兄的命全压在自己肩上,他又如何能不谨慎?
沉默片刻后,朱鼎终究还是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,重新看向许凡,语气比先前更低了几分。
“许兄,那依你之见,我该如何做?”
既然一时半会儿猜不透许凡到底想做什么,朱鼎索性也不再白费脑子,干脆站在那里等他说完。
“听好,想升官靠的不是嘴皮子,而是实打实的功绩。你去联系几个有实权的高官,把人请来禹县。”
“记住,一定得是好官!只要他们亲自到了,有他们盯着,县令身上的罪名就跑不掉。到时候,哪怕陈雄想替他洗脱,也绝无可能!”
这一步至关重要。
若请来的只是两位贪官,那事情非但办不成,反倒极有可能坏事。
以陈雄的本事和财力,未必不能私下把人收买了。
真到了那时候,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,说不定转头就会被翻盘,前面费尽心思布下的一切,也都得跟着付诸东流。
“至于那些山匪,我来处理。”
许凡说得干脆,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,语气里更是透着一股笃定,仿佛这件事在他心里早已有了全盘打算。
说完以后,他也没再继续催促,只坐在那儿等朱鼎表态。
朱鼎却没有立刻接话,反而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,脚步不快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所谓富贵险中求,说的不正是如今这个局面么?
其实对他来说,能不能坐上县令的位置,倒真不是最紧要的事。
官位高一些固然风光,可若是要拿手下弟兄们的性命去填,那这风光不要也罢。
他真正放不下的,是底下那群跟着自己吃饭、拼命的人。
这些人可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,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每个人背后,都站着一家老小,家里有人等着他们回去,有婆娘,有孩子,有爹娘。
真要把命折在这场局里,他们死了倒是一了百了,可家里人往后该怎么活?
这不是六百个人的问题。
这是整整六百个家的生计!
真到了那一步,就算最后他朱鼎侥幸活下来,往后余生怕也不得安宁。
午夜梦回时,只怕满脑子都是这些弟兄的脸。
想到这里,朱鼎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心,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。
继续缩着,也是死路一条。
既如此,还不如狠狠干上一把,至少搏出来的,是自己和手下弟兄的生路。
思量许久后,朱鼎猛地停下脚步,随即睁开双眼,眼中再没了先前的犹疑。
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刚和许凡见面时的状态,气势陡然一变,目光沉稳,神情冷峻,隐隐透出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怒自威。
这才是一个县尉该有的胆魄与气势!
“许兄,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。具体该怎么做,你再跟我仔细说一遍。”
这话一出口,就说明朱鼎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见状,许凡顿时笑了,再无半分保留。
“既如此,那在下便提前恭贺朱大哥高升了……”
接下来,许凡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,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。
哪些地方需要借势,哪些地方要故意示弱,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得忍,全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为了让朱鼎听懂、记牢,他甚至把最重要的部分来回讲了两遍。
碰上朱鼎一时没转过弯来的地方,许凡还会单独拿出来掰开揉碎地讲,几乎是恨不得把整套计划塞进他脑子里。
朱鼎一开始听得还有些吃力,可越听越心惊。
因为许凡这计划,环环相扣,几乎把能想到的变数都算了进去。
哪一步该由谁来做,哪一步可能出岔子,真要出了问题又该如何补救,竟也都提前留了后手。
直到黄昏时分,朱鼎才总算把这一整套东西彻底理顺。
而许凡,也讲得口干舌燥,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疲惫。
从朱府出来时,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去。
追风依旧神骏,许凡翻身上马后,它立刻甩开四蹄,沿着夜路一路疾驰。
山风呼呼掠过耳边,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,许凡这才觉得脑子稍微松快了些。
等回到狗牙山时,夜色已深。
他先去把追风安置好,拍了拍马脖子,又喂了些草料,这才轻手轻脚地往住处摸去,生怕动静闹大,把庄无双给招出来。
那女人要是撞见自己深更半夜偷偷回来,少不了又得拿话刺他几句。
许凡现在累归累,可还是下意识想躲着她,省得又平添麻烦。
这一次,他明显学乖了。
站在门口后,还特意抬头看了好几眼,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屋子,这才抬手去敲门。
尤其是蓝欣住的那间房,他记得最牢,简直都快刻进骨子里了。
没办法,上次那事干得实在太混账了。
人家好端端一口一个师祖地叫着,恭敬得很,结果自己倒好,不光误闯了人家的闺房,还一时冲动强吻了她。
最过分的是,做完错事之后还没胆子认,竟然借着装醉直接开溜。
现在回头想想,许凡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推门一看,墨心怡不在屋里。
“嗯?”
许凡微微一愣,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奇怪。
随后他又去看了刘雪菅那边,结果依旧没人。
这下,许凡心里不由咯噔一下,隐隐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。
他硬着头皮,走到柳眉房门外,抬手把门推开。
结果这一推,反倒让他愣在了原地。
三位娘子居然全都在!
只见三女正窝在房间的大床上,挤作一团,有说有笑的,像是在商量什么悄悄话。
听见门响,几人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,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微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