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品尝到了吗?这份被吾族,咀嚼了亿万年的,痛苦。”
吕布的身躯,依旧在微微颤抖,那双猩红的眸子,也确实被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。
他的脑海中,正不受控制地,被塞入无数的画面。
那是海族的哀嚎,是家园沉没的无助,是看着子嗣失去繁衍能力,整个种族走向缓慢死亡的,永恒折磨。
任何生灵,在面对如此浩瀚的负面情绪洪流时,其自身的意志,都显得如此渺小,如此可笑。
“放弃吧。”
“你的意志再强,终究只是你一人的意志。”
“而你所对抗的,是一整个文明,从鼎盛到灭亡的,所有悲伤。”
老者“沧”的声音里,透着一丝仿佛早已预见结局的疲惫。
他不认为有谁,能在这“悲海螺”面前,还维持住自己的本心。
这无关力量,只关乎……承载。
没人能承载得起,这份重量。
然而,他等来的,不是吕布意志的崩溃,而是一声低沉的,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……轻笑。
“呵……”
这声笑,很轻,很沙哑。
却像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尖刀,瞬间刺穿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氛围。
“这就是……你引以为傲的底牌?”
吕布缓缓地,抬起了头,他那双被灰白与猩红交织的眸子,死死地盯住了虚空中,老者“沧”那模糊的身影。
“一个种族的悲伤,一个纪元的绝望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,难以言喻的,好奇,与……失望。
“就这?”
两个字,如同九天惊雷,轰然炸响。
老者“沧”那古井无波的心境,第一次,泛起了剧烈的波澜。
就这?
他听到了什么?
他竟然说,就这?
“你们的悲伤,你们的绝望,你们所谓的,无法承受的痛苦,在本侯看来,不过是弱者的,无能狂怒。”
“因为弱小,所以无法反抗,只能被动接受。”
“因为无能,所以无法改变,只能沉沦于悲伤。”
“你们,连挥刀的勇气都没有,只敢躲在这里,顾影自怜,用所谓的悲伤来伪装自己的怯懦。”
吕布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“沧”的神魂之上。
“你懂什么!”
“沧”第一次,发出了愤怒的咆哮,整个“海葬”大阵,都因此而剧烈地,震颤了一下。
“你没有经历过那种,眼睁睁看着一切从指缝中溜走,却无能为力的绝望!”
“本侯,确实不懂。”
吕布坦然承认,他嘴角的弧度,却愈发森然可怖。
“因为,本侯从不相信,绝望。”
“本侯只相信,手中的,方天画戟。”
轰!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体内那股被压制的“终焉”意志,不再试图向外扩张,去对抗大阵的规则。
而是,向内极致地收缩。
它如同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凶兽,张开了它那吞噬万物的巨口,将那股涌入吕布神魂的,庞大的悲伤洪流,当成了……养料。
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“沧”惊恐地发现,他与“悲海螺”之间的联系,正在被一股,更加霸道,更加不讲道理的力量,强行切断。
不,不是切断。
是吞噬。
那份属于海族的悲伤,正在被吕布,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吸收,转化。
“多谢款待。”
“你的悲伤,本侯收下了。”
吕布的身形,动了。
他只是,简简单单地,朝着前方,踏出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,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,响彻了整个大阵。
老者“沧”骇然低头。
只见他手中那枚,承载了一个纪元悲鸣的,至宝“悲海螺”,上面,竟出现了一道,细密的裂纹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,是不可能的。”
吕布再次踏出一步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嚓——”
更多的裂纹,如同蛛网般,在“悲海螺”上疯狂蔓延。
那悠长的,能够击溃神魂的螺号声,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“在本侯的‘终焉’面前,一切的情感,都是赘余。”
“悲伤也好,绝望也罢……”
“终将,迎来终结。”
吕布抬起右手,对着虚空,轻轻一握。
“碎。”
砰!!!
一声巨响。
那枚灰色的,名为“悲海螺”的古老宝物,在老者“沧”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,轰然炸裂。
化作了漫天的灰色粉末!
“噗——”
本命至宝被毁,“沧”如遭雷击,猛地喷出了一口,并非鲜血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,本源之气。
他的气息,瞬间萎靡了一大截。
他那掌控一切的姿态,再也无法维持。
他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,显露出了他那佝偻的真实的身形。
他死死地盯着吕布,那双死寂的灰白眼眸中,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。
他最强的神魂层面的攻击,被对方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正面击溃了。
甚至,对方还像是吃了一道大补之物,气息变得更加恐怖。
“怪物……”
“你根本就不是人……你是个,怪物!”
“沧”的声音,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。
“现在才发现吗?”
吕布将方天画戟,从肩上拿下,戟尖,遥遥地,指向了老者“沧”。
“可惜,太晚了。”
死亡的阴影,如同潮水般,将“沧”彻底淹没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与整个“海葬”大阵的联系,都在对方那霸道意志的冲击下,变得,岌岌可危。
他会死。
他毫不怀疑,对方下一击,就能彻底终结自己。
“不……”
“我不能死在这里……”
“我还没有……赎罪……”
极致的恐惧,催生出的,是极致的疯狂。
“沧”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,突然,露出了一抹,决绝到病态的笑容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他放声狂笑,笑声中,充满了悲凉与决然。
“是啊,你说的对,我族,就是因为怯懦,才会灭亡。”
“我,就是那个,最怯懦的罪人。”
“我自封于此,名为镇压,实为逃避。”
“但现在,我不想逃了。”
他缓缓地,伸出自己那双,如同枯树枝般的手,放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很强,强到,超出了我的想象。”
“你这样的存在,不该存于世间。”
“今天,就算拼上我这副残躯,拼上整个东海的本源,我也要将你,彻底埋葬于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