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求知火焰,继续开口。
“何为烹小鲜?”
“就是煎小鱼。”
他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提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
“诸位大人,煎鱼时,最怕什么?”
原工部主事王贺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最怕不停地翻动!一双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,翻得多了,鱼就烂了,碎了,最后成了一锅糊!”
“说得好!”
顾远没有拍腿,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,但他的眼神却让王贺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治国,一个道理。”
“我大明从太祖皇帝开国,到如今永乐十九年,靖难、迁都、北伐、下西洋……就像一条被反复丢进滚油里煎炸的小鱼,身上早已千疮百孔,疲敝不堪。”
“这个时候,最该做的,不是再添柴烧大火,不是再用铁勺去猛搅,而是该把火调小,静养。”
“让它自己慢慢地恢复元气,让它自己把血水收干,让它自己变得金黄酥脆。”
“这,才叫无为而治,与民休息!”
顾远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重锤,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寂静的牢房里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张谦、王贺等人,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,一扇全新的大门被悍然撞开!
他们一直觉得朝廷的国策有问题,太急,太猛,压得天下人喘不过气。
可问题在哪?说不清,道不明。
现在,被顾远用一个“煎小鱼”的比喻,瞬间点醒!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病根在此!病根在此啊!”
张谦激动地站起,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,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无为而治,不是什么都不做!而是不妄为,不乱为!陛下他……他这是要把鱼给搅烂了啊!”
王贺也满脸通红,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怪不得!怪不得工程越多,国库越空,百姓越穷!每一次大兴土木,都是在给那条快被煎糊的鱼,再捅上一个血窟窿!”
那个最年轻的官员,更是对着顾远深深一揖,眼中已泛起泪光。
“先生一言,胜我苦读十年!我等空谈仁义,却从未想过这最朴素的道理,惭愧!实在是惭愧至极!”
【不错,思想钢印初步打下。】
【我这‘殉道者’光环,果然是发展下线的神技。】
顾远心中点评,脸上却是一副看破世情的淡然。
他要的,就是点醒这些被儒家思想禁锢的头脑。
他要让他们明白,问题不在某个贪官,不在某项政策,而在于朱棣那套“有为之君”的执政理念,从根子上就烂了!
就在这时!
“哐当!”
牢门下方的小铁窗被粗暴地拉开。
几名锦衣卫校尉走了过来,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。
他将几个黑硬的窝头和一碗散发着馊味的浑水,从洞口扔了进来,像是在投喂牲口。
“吃饭了!”
他看着牢里神情激动的众人,又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顾远,眼中满是鄙夷。
“哼,一群等死的阶下囚,还敢妄议国事?”
他用手里的铁棍,隔着栅栏指向顾远。
“尤其是你,姓顾的!”
“别以为自己是举人,就能指点江山!到了这诏狱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!”
“指挥使大人有令,今晚,就让你尝尝我们锦衣卫的‘梳洗’之刑!”
“希望到时候,你的骨头还能像你的嘴一样硬!”
头目说完,发出一阵刺耳的狞笑,带着手下扬长而去。
牢房里的气氛,瞬间从方才的激昂,坠入死寂的冰窟。
“顾……顾先生……”张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啊!”
顾远却像没听见。
他平静地走过去,捡起一个掉在潮湿稻草上的窝头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仔细地咀嚼着,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他抬起头,看着众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恐惧,淡淡开口。
“诸位,怕吗?”
夜,深了。
诏狱里,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远处偶尔飘来一两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提醒着这里是人间地狱。
张谦、王贺等人都蜷缩在角落,根本无法入睡。
他们每个人的心都悬着,为那个盘腿坐在稻草堆上的年轻人担心。
锦衣卫的“全套大刑”,那是能把铁人融成铁水的可怕手段。
多少英雄好汉,进去了就再也没能站着出来。
可他们看向顾远,却发现那人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,呼吸悠长平稳,竟像是老僧入定。
“顾先生他…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年轻官员压着嗓子问,声音里满是惊惧。
“或许……是在养神吧。”张谦叹了口气,脸上写满绝望,“面对此等绝境,能有这般定力,老夫不如也。”
他们又哪里知道,顾远此刻,心神早已不在牢房之中。
【这帮狱友,还挺讲义气。】
【不过,朱棣这个偏执狂,到底在想什么?光靠骂他,最多也就是个斩首,想拿到凌迟的SSS级评价,远远不够。】
【必须找到他最痛的地方,一刀捅进去!】
【要用那个东西了。】
他的意识沉入系统。
‘系统,启动一次性道具:国运沙盘!’
【叮!道具“国运沙盘”已激活!推演目标:大明王朝!推演时限:未来十年!】
轰!
顾远的脑海轰然一震,一个无边无际的虚幻沙盘,在他意识深处悍然展开!
沙盘之上,是大明的万里疆域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,纤毫毕现。
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沙盘上奔流,那就是大明国运的具象化!
顾远的视角被瞬间拉高,成了俯瞰尘世的神明。
他“看”到,在北方的边境线上,代表军事实力的血色洪流奔腾咆哮,在未来三到五年内,强盛到了极点。
朱棣的数次亲征,确实打残了蒙古部落,换来了边境数十年的安宁。
【北伐,从军事上看,是成功的。】
但同时,他“感受”到,帝国腹地,代表民生的黄色光芒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、稀薄。
无数代表财富的金色流沙,从富庶的江南,源源不断地被抽走,汇入代表京城和边军的区域,然后迅速蒸发,化为乌有。
沙盘上,代表官僚系统的灰色区域,则在疯狂扩张,变得越来越粘稠、污浊。
无数黄色的民生光点,还没来得及汇入国库,就被这些灰色地带一口吞噬。
【腐败,正在掏空帝国的根基。这一点,我也猜到了。】
‘不够!’
顾远心中狂吼。
‘这些都只是表象!我要看根源!’
‘系统,给我剖开朱棣的龙心!我要看他最深的恐惧!’
【叮!权限确认!启动深度心理推演……警告:窥探天子心魔,将消耗道具全部能量!】
‘执行!’
沙盘上的景象猛然扭曲,宏观的疆域图瞬间破碎!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画面,他仿佛被拖入了朱棣的记忆深渊!
画面中,是年少的朱棣,站在威严如山的父亲朱元璋面前,眼神里是渴望被认可的孺慕,和更深层的畏惧。
画面一转,靖难战场,尸山血海!他从亲侄子手中夺走了皇位!金銮殿上,他身穿龙袍,可那龙椅却冰冷刺骨,御座之下,是建文旧臣方孝孺等人的无声嘶吼,是无数靖难亡魂的怨毒眼神!
画面再转,深夜的暖阁,他独自一人,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图,眼神里不是帝王的威严,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!
一行行金色的大字,如同神罚,烙印在沙盘之上!
【目标人物:朱棣】
【核心心魔:篡位之罪!】
【深层根源:合法性焦虑!】
【行为动机:以不世之功,遮天罪之实!】
【终极恐惧:青史之笔,书其为“篡逆之君”,而非“有为之主”!】
原来如此!
一切都通了!
顾远心中豁然开朗!
他终于抓到了!抓到了这位永乐大帝最致命的软肋!
朱棣所做的一切,都不是为了开疆拓土,不是为了宣扬国威!
那只是表象!
更深层的原因,是他内心那份源于“篡位”的自卑与不安!
他就像一个出身卑贱的暴发户,疯狂地用各种最奢华的手段,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家业!
修《永乐大典》,是为了盖过建文的文弱!
五征漠北,是为了超越他父亲朱元璋的武功!
下西洋,搞万国来朝,是为了营造他父亲都未曾见过的虚假盛世!
他不是皇帝!
他是个演员!
一个拼命想向天下人、向历史、也向自己证明,他不是“贼”的演员!
【朱棣啊朱棣,你藏得可真深啊。】
【可惜,你遇到了我。】
顾远缓缓睁开眼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不见半分笑意,只有一片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冰冷。
他已经知道,下一封奏疏,该写什么了。
那将不是奏疏。
那是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,要将这位永乐大帝的灵魂,活生生剖开,展览在光天化日之下!
哐当——!
刺耳的铁门开启声,打断了顾远的思绪。
那个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头目,狞笑着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手下,手里提着铁刷、盐水、烙铁等闪着寒光的刑具。
牢房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。
“顾远!”
头目用铁棍指着他,声音尖利。
“指挥使大人有令,今晚,就让你尝尝我们锦衣卫最高规格的‘梳洗’之刑!”
“你的死期,到了!”
张谦等人吓得浑身瘫软,面如死灰。
顾远却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凶神恶煞的头目,仿佛在看一只蝼蚁,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牢房。
“我的死期?”
“不。”
“我是来……给你们皇帝的灵魂,送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