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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文德的哭嚎声。
城外蒙古将领那句“鸡犬不留”的最后通牒。
像两座淬毒的冰山,轰然压在襄阳城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希望,被那鲜血淋漓的现实,彻底碾成了齑粉。
投降,是死无全尸。
不投降,是力竭而亡。
唯一的区别,只在于……
是屈辱地死,还是悲壮地死。
一种名为绝望的瘟疫,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,比城外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城墙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士兵们,有的茫然地靠着冰冷的墙垛,空洞的眼神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,望向灰蒙蒙的天际。
那里没有神佛,只有更深的黑暗。
有的,则低下头,用一块破布,一遍遍机械地擦拭着自己那早已卷刃、布满缺口的兵器。
仿佛那是他们生命中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他们不说话,也不交流。
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,和自己胸腔里那颗缓慢而沉重的心跳。
他们都在沉默地,等待着明日午时,那最后审判的来临。
吕文德还在顾远的脚下,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他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退路,都被刚才那一幕血腥彻底斩断。
他终于明白,从丁大全断了他们粮草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是棋盘上,注定被牺牲的弃子。
“起来。”
顾远的声音响起。
不大。
却像一把锋利的刻刀,瞬间划破了这粘稠的死寂。
吕文德止住了哭声,缓缓抬起头。
他用一双被恐惧和绝望浸透的眼睛,浑浊地看着顾远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:
“顾……顾大人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,就是眼前这根稻草。
尽管他也不知道,在这真正的绝境面前,奇迹,是否还愿意降临。
顾远没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,缓缓地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拔出了腰间的佩剑。
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剑,剑刃上甚至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,是他在长江上亲手斩杀刺客时留下的。
他握着剑。
一步,一步。
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方。
风,更大了。
他站在箭垛之上,独自面对着城外那连绵不绝、如黑色山脉般的蒙古大营。
也面对着城内,那数万双麻木、空洞、濒临崩溃的眼睛。
他看到了这些士兵的脸,枯黄,瘦削,嘴唇干裂。
而透过【末世洞察之眼】,这些面孔竟与他记忆深处,那两座崩塌王朝的最后守军,缓缓重叠。
长安城破前,扬州城破前,那些绝望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那是他两世的梦魇。
风,吹动着他那件早已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猎猎作响。
他的身形依旧清瘦,因连日的饥饿而更显单薄,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他从城头吹落。
但是,他站得笔直。
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。
一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石碑。
“我知道,你们都怕了。”
顾远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没有慷慨激昂,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平静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也怕。”
这两个字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哭泣的吕文德都忘了抽噎。
他们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背影,这个在他们心中近乎神明的男人,竟然会……承认自己害怕?
“我怕死。”
顾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。
“我怕我死了之后,就再也看不到这天下的日出云海,再也闻不到故乡的稻花香。”
“我怕我死了之后,我的名字会像路边的尘埃一样被风吹散,再也无人记起,仿佛从未在这世上活过。”
他的话,那么真实,那么坦诚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静静地听着,那颗早已被绝望冻僵的心,竟有了一丝暖意。
原来,无所不能的顾大人,也和他们一样,是一个会恐惧,会留恋人世的普通人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让他们觉得,顾远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而是一个,可以与他们并肩,一起面对死亡的……同袍。
“但是,”
顾远的话锋陡然一转!
他的声音,如同出鞘的利剑,撕裂长空,变得高亢、激越,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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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更怕!”
“我怕,我跪着生!”
“我怕,看着我们的妻女,在身后那片我们曾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家园里,被敌人肆意凌辱,发出我们无能为力的哀嚎!”
“我怕,看着我们的父母,被敌人像猪狗一样圈养、屠宰,他们临死前,看向我们的眼神里,充满了失望!”
“我怕,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,这片我们祖祖辈辈用血汗浇灌的土地,从此插上异族的旗帜,响起我们听不懂的语言!”
“我怕,千百年后,我们的子孙后代,在翻开史书读到淳祐四年,襄阳城破时,会指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,唾骂我们是——”
“一群没有骨头的,亡国奴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,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脏之上!
他们的呼吸,瞬间变得滚烫而急促。
他们麻木的眼神里,那早已熄灭的火焰,被这滚烫的言语,重新点燃!
并且烧得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盛!
一个名叫王二狗的老兵,浑浊的双眼瞬间赤红。
他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女儿,想起了她扎着羊角辫,笑着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。
他握着长枪的手,青筋根根暴起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告诉我!”
顾远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,剑尖在阴沉的天色下,反射出一道决绝的寒光,直指苍穹!
“你们,怕不怕!”
“怕——!”
王二狗第一个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声嘶哑的咆哮。
那声音难听得像是破锣,却像一颗投入了火药桶的火星!
瞬间,点燃了全城的血性!
“怕!”
“怕!”
“怕——!”
山呼海啸般的回应,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!
这些被饥饿和绝望折磨了太久的男人们,在这一刻,仿佛找回了自己早已丢失的灵魂!
他们挺起了佝偻的胸膛!
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!
他们用一双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城头那个为他们指引方向的身影!
顾远,笑了。
笑得灿烂,笑得悲壮,笑得泪光闪烁。
他猛然转过身,用剑,遥遥指向城门的方向。
那声音,如同金石相击,响彻天地!
“我,顾远,在此立誓!”
“我,与此城,共存亡!”
“城破之日,便是我顾远,命绝之时!”
“若有谁,再敢言一个降字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尸山血海的威压,一字一顿地吼道:
“降者,先过我尸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长剑,狠狠地,插进了身前那坚硬的城砖之中!
铛——!!!
长剑,没柄而入!
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铮鸣!
如同龙吟虎啸!
也如同,一声,向着这操蛋的世道,向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,向着城外数十万虎狼之师,发出的,最决绝的,向死而生的宣战!
全城军民,看着那柄在风中微微颤动、嗡鸣不休的长剑。
看着那个虽千万人、吾往矣的背影。
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,都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破釜沉舟的悲壮和决然。
死,又何惧?
至少,他们是站着死的!
至少,他们是和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,一起死的!
“噗通”一声。
老兵王二狗,扔掉了手中的盾牌,拔出了腰间的佩刀,将刀锋插在身前的地上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单膝跪地,声嘶力竭地吼道:
“愿随大人,死战!”
他的吼声,像一道命令。
“噗通!”
“噗通!”
越来越多的人,跪了下来。
很快,整个襄阳城头,黑压压的,跪倒了一片。
数万人的声音,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钢铁洪流,冲破了云霄,冲散了那笼罩在襄阳城上空的,绝望的阴霾。
“愿随大人,死战!”
“愿随大人,死战!”
“愿随大人,死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