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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城墙上的风,开始有了尸体的味道。
不是战场上那种浓烈的恶臭,而是一种更淡,也更绝望的气息。
那是饥饿的味道。
距离顾远立下血誓,将长剑插入城砖,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天。
这三十七天里,蒙古人没有再发动一次像样的进攻。
蒙哥汗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,只是将襄阳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偶尔派出一队游骑在城下耀武扬威,然后又退回那连绵不绝的黑色大营。
他在等。
等这座孤城自己烂掉。
城中的粮食,在第十五天,彻底告罄。
所有的树皮、草根,在第二十五天,被搜刮得一干二净。
连墙角的青苔都被饥饿的士兵用刀刮下来,和着泥水吞咽下去。
……
将军府,书房内。
吕文德的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,眼窝发黑,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行尸。
他端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碗,手抖得厉害。
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、散发着腥臊味的黑汤。
汤里,飘着几根不知名的兽毛。
“顾……顾大人……”
吕文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伙房今天……唯一能找到的肉了。”
顾远坐在书案后,他比吕文德好不了多少。
那件青色的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颧骨高高耸起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像两簇在坟墓里燃烧的鬼火。
他没有去看那碗汤,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有多少?”他问。
吕文德的身体抖了一下,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全城……全城的老鼠和耗子,都……都快抓光了。”
“今天这一锅,是把城墙根底下最后几个耗子窝都给掏了……才熬出来的。”
“弟兄们……已经三天没见过荤腥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,巡城的士兵在西墙那边,发现有两个人晕倒了,抬回来一问,才知道是活活饿晕的。”
吕文德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“大人,再不想想办法,不等蒙古人打进来,我们……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了啊!”
顾远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只剩下吕文德压抑的喘息声。
良久,顾远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
“从今日起,城中所有人的口粮,再减一半。”
吕文德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大……大人!不能再减了啊!”
“现在每人每天就一碗清汤,再减一半,那不就是喝水了吗?”
“会死人的!真的会死人的!”
顾远终于转过头,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吕文德。
吕文德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,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从那双眼睛里,看不到任何情绪。
没有怜悯,没有焦急,甚至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,死寂。
“我们现在吃的每一口,都是在吃这座城的寿命。”顾远的声音很轻,“省着点吃,能多活几天。”
“至于会不会死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干枯的弧度。
“吕将军,你我,还有这满城的军民,从丁大全断了我们粮草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现在,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“我们唯一能选的,就是怎么死。”
吕文德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城外的风雪还要冷。
是啊。
他们早就死了。
“去传令吧。”顾远挥了挥手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吕文德失魂落魄地端着那碗鼠汤,一步步挪出了书房。
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顾远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。
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他不得不伸出手,死死抓住桌角,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。
他的胃,像一团被火烧着的棉花,疯狂地绞痛、痉挛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他不是神。
他也会饿。
他也会痛。
【末世洞察之眼】让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襄阳城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,正在因为缺少燃料而一点点地锈蚀,崩坏。
城墙上,士兵们的士气,就像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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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不能倒下。
他是这座城唯一的支柱。
他若是倒了,那数万颗早已濒临崩溃的人心,会瞬间垮塌。
顾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冰冷,刺得他肺部生疼。
他缓缓站起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他要去城墙上看看。
他要去让那些饥饿的、绝望的士兵们,看到他还站着。
只要他还站着,这座城,就还有一口气。
……
城墙上,风更大。
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垛,有气无力。
他们的武器放在一边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蒙古人的大营。
那里,隐约有炊烟升起。
风中,似乎还飘来了烤羊肉的香气。
这香气,对这些饥饿的士兵来说,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酷刑。
一个名叫王二狗的老兵,正蹲在角落里,用一把小刀,小心翼翼地刮着自己脚上那双早已破烂不堪的牛皮靴子。
他刮得很仔细,将刮下来的一点点皮屑,宝贝似的放进一个布袋里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凑了过来,好奇地问。
“王哥,你这是干啥呢?”
王二狗头也不抬,声音嘶哑。
“攒着。”
“攒着干啥?”
“等哪天实在撑不住了,就把这玩意放锅里煮了,好歹……能填填肚子。”
年轻士兵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看了看王二狗手里的皮屑,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顾大人来了!”
所有人,都像是被注入了一丝生气,纷纷挣扎着站直了身体,望向那个缓缓走来的青衫身影。
顾远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,都踩得很稳。
他从士兵们面前走过,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用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一个个地看过去。
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兵,都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,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仿佛只要这个男人还在,他们就还能再战。
顾远一直走到了那柄被他亲手插入城砖的长剑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柄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的士兵。
“我知道,大家饿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但是,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。”
“蒙古人,想饿死我们。”
“我们就偏要活着,活给他们看。”
“我们不仅要活着,还要让他们知道,我大宋的军人,就算饿死,也绝不弯腰!”
他说完,缓缓地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他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,是一只被火燎光了毛,烤得焦黑的老鼠。
这是他今天的口粮。
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,顾远面不改色地拿起那只焦黑的老鼠。
他撕下一条后腿,放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起来。
他吃得很认真,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城墙上,一片死寂。
所有士兵都看呆了。
他们知道顾大人与他们同食,但他们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一种“同食”。
王二狗看着这一幕,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悄悄碎裂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将自己那个装着皮屑的布袋狠狠扔在地上。
然后走到顾远面前。
噗通!
他单膝跪地。
“大人!俺错了!”
“俺不该……不该想着吃这玩意!”
“俺……俺给襄阳的爷们丢脸了!”
顾远咽下嘴里的鼠肉,将剩下的半只老鼠递到王二狗面前。
“吃了它。”
王二狗愣住了。
“吃了它。”顾远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然后,拿起你的刀,站直了。”
“我们是军人,不是乞丐。”
王二狗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那半只老鼠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眼泪,混合着焦糊的鼠肉,一起吞进了肚子里。
这一刻,他吃的不是肉。
是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