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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破了。
但冲入城中的蒙古铁骑,并未能如预想中那般,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。
他们面对的,是一道由血肉与钢铁铸成的、正在疯狂燃烧的堤坝。
每一个宋军士兵,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们用牙齿,用指甲,用身体,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,去撕咬,去拉扯,去拖拽着涌入的敌人。
他们不求生,只求死。
在死前,多拉一个垫背的。
而当顾远倒下的那一刻,这股疯狂被推向了极致。
“大人!”
“保护大人——!”
撕心裂肺的嘶吼声,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金铁交鸣。
那几个一直紧随顾远身侧的亲兵,双眼瞬间赤红如血,瞳孔里倒映着地狱的业火。
他们不再是人。
是彻底被复仇火焰点燃的野兽。
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,用最惨烈的一命换一命的方式,硬生生在顾远倒下的地方,杀出了一片方圆不足三尺的真空地带。
一个亲兵用胸膛撞开一把砍向顾远脖颈的弯刀,冰冷的刀锋从他的后心透出。
他临死前,却死死抱住那个蒙古兵的大腿,用尽最后力气,将对方拖倒在地,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管。
另一个亲兵的胳膊被齐肩砍断,他便用仅剩的左手抄起地上那条还在流血的断臂,如同一柄血肉的重锤,狠狠砸向敌人的面门!
他们用自己的生命,换来了宝贵的几息时间。
就是这几息。
他们将顾远那具还在流血的、残破的身躯,从蒙古人的马蹄下,从尸山血海中,硬生生抢了出来。
他们抬着他,疯了一样向城墙上退去。
身后的弟兄们,自动为他们组成了一道移动的、不断崩溃又不断重组的血肉之墙。
“退!退回城墙上!”
吕文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形。
他看着被抬回来的顾远,看着他胸口那三支深入骨髓、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的狼牙箭,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。
他先是呆立原地,随即一屁股瘫坐在粘稠的血泊里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这个男人,是襄阳城最后的支柱。
是他们所有人的天。
现在,天,塌了。
“军医!军医呢!给老子滚过来!”
吕文德像是疯了一样,揪住一个路过的士兵,歇斯底里地咆哮着。
一个背着药箱,满身血污,胡子拉碴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。
他跪在顾远身旁,手抖得不成样子,连药箱都打了好几次才打开。
他不敢去看那三支箭,而是先去探顾远的脉搏,指尖触及之处,是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大人他……大人他……”
老军医只是看了一眼那三支箭的入肉处,那里流出的血已是诡异的黑紫色,整张脸就变得惨白如纸。
那三箭,呈品字形,死死钉住了顾远的心脉要害。
箭头上泛着诡异的乌蓝色,显然是淬了世间最烈的剧毒。
别说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孤城,就算是临安城最好的御医在此,面对这样的伤势,也只能是束手无策。
“怎么样?说话啊!你他娘的哑巴了?”
吕文德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枯瘦的脸上满是癫狂。
“没……没救了……”
老军医闭上眼睛,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。
“箭穿心脉,毒已攻心……五脏六腑都已衰竭……神仙难救……”
“大人他……他能撑到现在,已是……已是奇迹了……”
奇迹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,狠狠砸在周围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他们看着躺在那里的顾远。
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乌青干裂,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那双眸子,曾经燃着幽蓝鬼火,让数十万蒙古铁骑都为之胆寒。
此刻,却紧紧闭着。
他好像只是太累了,睡着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睡,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“不……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吕文德松开手,任由老军医瘫软在地。
他失魂落魄地跪倒在顾远身旁,伸出手,想要去触摸那些箭矢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碰,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生气,就彻底散了。
“顾大人……顾行之……”
吕文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你醒醒……你醒醒啊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守住了……城门破了,可他们冲不进来……弟兄们还在
“我们没输……大人,我们没输啊!”
他语无伦次地说着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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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的士兵们,也都默默地围了过来,形成一圈沉默的、悲伤的墙。
他们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这个带领他们吃了两百多天树皮草根,喝了两百多天铁锈水的男人。
看着这个在城头用自己的血写下《告天下书》的男人。
看着这个第一个冲下城墙,用凡人之躯迎战铁骑的男人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跪在顾远头边,伸出满是污泥和鲜血的手,笨拙地,想要擦去顾远脸颊上的一道血痕。
那动作,无比轻柔,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。
就在这时,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顾远,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错觉般的抽气声。
他的睫毛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……
在死亡的深渊中,顾远正急速下坠。
这种感觉,他太熟悉了。
冰冷,麻木。
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扬州的雨,长安的雪。
两世的死亡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。
【死谏系统】冰冷的提示音似乎已在脑海中响起,准备结算任务……
“不。”
“还不行。”
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他用尽了两世轮回磨砺出的全部意志,对抗着那股将他拖入永恒黑暗的巨大引力。
他似乎听到了吕文德的呼唤,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,缓缓睁开了一丝眼缝。
他的视线,已经模糊不清。
眼前所有的人影,都变成了晃动的、斑驳的色块。
耳边所有的声音,也都变得遥远而空洞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剧毒带来的痛苦,如同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,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。
但他没有在意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,正在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,飞速流逝。
“水……”
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,却清晰无比的声音,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。
“水!他要水!快拿水来!”
吕文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一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,递了过来。
吕文德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,将水囊凑到顾远嘴边。
冰冷的铁锈水,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流入顾远的喉咙。
这点水分,非但没能缓解他的痛苦,反而像一瓢冰水,将他从混沌中彻底激醒。
他的眼神,重新聚焦。
虽然依旧黯淡,却恢复了一丝属于顾远独有的,洞穿一切的清明。
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,一张张沾满血污与泪痕的脸。
吕文德。
王二狗。
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,却无比熟悉的,襄阳守军的脸。
“扶我……起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依旧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大人!您不能动!会死的!”老军医急忙劝阻。
顾远没有理他,只是用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,死死地看着吕文德。
吕文德被他看得心里一颤,鬼使神差地挥了挥手。
两个亲兵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,将顾远的上半身搀扶起来,让他靠在冰冷的城垛上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他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顾远的脸又白了几分,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硬是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他靠着城墙,贪婪地呼吸着这夹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冰冷空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城下。
战斗,还在继续。
那道被攻破的城门缺口,已经彻底被双方的尸体堵死。
后方的蒙古人还在往前涌,前方的宋军还在拼命地往回推。
那里,已经不是战场,而是一台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。
他再看向远方。
蒙哥汗的金狼旗,依旧高高飘扬。
那头草原的雄狮,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,等待着他的猎物,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顾远的嘴角,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嘲弄,有悲凉,也有一丝满足。
“吕文德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在!”吕文德赶忙应道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传我……最后一……道军令。”
顾远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