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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，风更大了。
卷起地上温热粘稠的血腥气，和着刺骨的寒意，如同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扼住每一个人的脖颈。
远处，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垂死的哀嚎声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。
可在这被尸体与鲜血包围的小小角落里，却安静得可怕。
静得能听到风雪刮过残破旗帜的呜咽。
跪在地上的将军们，一动不动，宛如一片沉默的石林。
他们像一群等待神谕的信徒，虔诚而又惶恐地，等待着他们即将死去的神，降下最后的旨意。
顾远的呼吸，变得越来越微弱。
每一次喘息，都像是破旧的风箱，发出沉重而艰难的嗬嗬声。
一丝丝血沫，从他乌青的嘴角溢出。
但他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。
那是一种将所有生命力都凝聚于瞳孔，所燃烧出的，最后的光芒。
“我死后……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他残存的生命。
“你们……要做的第一件事……”
“不是为我发丧，也不是为我报仇。”
“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，似乎在享受着他们脸上那极致的困惑。
然后，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神魂俱裂的话。
“找一口……足够大的瓮。”
瓮？
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，却像两座万钧巨山，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，将他们砸得头晕目眩。
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顾远可能会让他们突围，为襄阳保留最后一丝火种。
也可能会让他们死战到底，与这座城池，一同化为灰烬。
甚至可能，会让他们……投降，去换取百姓的一线生生机。
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，顾远临死前的第一句嘱托，竟然是……找一口瓮？
这是什么意思？
难道大人他……是想死后，能有一个体面的瓦罐，装殓自己的骨灰？
这个念头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刺入所有人的心脏，让他们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大人！您说什么胡话！”
一个名叫赵铁牛的年轻校尉，性格最为火爆，第一个再也忍不住，双目赤红地嘶吼道：“您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！您死了，我们就是拼了这条命，也要为您从蒙古人的王帐里夺回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材！怎么能用那种……那种腌咸菜的粗鄙瓦罐！”
“是啊大人！万万不可！”
“我等就算是死，也绝不能让大人死后，还受此奇耻大辱！”
群情激愤。
这些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眉的铁骨汉子，宁可自己战死后被野狗分食，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精神支柱，在死后，连一个像样的归宿都没有。
吕文德没有说话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血肉之中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他看着顾远，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。
他怕，他怕这个男人最后的疯狂，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彻底粉碎。
顾远看着他们，那张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似乎早就料到了，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。
“都……闭嘴。”
他轻轻吐出三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话音刚落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，乌黑的血块从他口中喷涌而出，溅在身前的雪地上，宛如一朵朵盛开的黑色梅花。
这惨烈的一幕，像三座无形的大山，瞬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喧闹的城墙，再一次，恢复了死寂。
“我说……你们听。”
顾远的目光，落在那个年轻校尉赵铁牛的脸上。
“你以为……我是要你们，用那瓮，来装我的骨灰吗？”
赵铁牛一愣，下意识地问道：“那……那是为何？”
顾远没有回答他，而是转头，用那双燃烧着最后鬼火的眼睛，死死盯住了吕文德。
“吕文德，我问你，蒙古人……最信什么？”
吕文德呆住了。
他完全跟不上顾远的思路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，命悬一线，怎么忽然问起了蒙古人的信仰？
但他还是本能地回答道：“回……回大人……蒙古人，信奉长生天，信萨满巫祝……他们，最是敬畏鬼神。”
“对。”
顾远轻轻点了点头，嘴角，又扯出了那个难看到极点的、森然的笑容。
“敬畏鬼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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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信萨满，信天命，信这世间，有无数眼睛看不见的，神灵与恶魔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的声音，忽然变得飘忽而诡异，像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恶鬼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，古老而恶毒的传说。
“我要你们，找一口大瓮。”
“我死后，不要火化，不要入殓。”
“将我这具插着三支狼牙箭的完整尸身，放入瓮中。”
“用火漆，用沥青，将瓮口，给我死死封住！确保……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！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烁着一种令神魔都要为之战栗的疯狂光芒。
“你们就将这口装着我尸体的瓮，沉入……城外的，万里长江之中！”
轰！
这句话，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惊雷，在所有人的脑海中，轰然炸响！
将尸身沉入长江？
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！
人死，当入土为安。
这是汉人几千年来，刻在骨子里的信念。
将尸体沉江，任由鱼虾啃食，最终化为淤泥，这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！更是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，沦为孤魂野鬼的，最恶毒的诅咒！
“不！绝对不行！”
这一次，就连吕文德也无法保持沉默了。
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，重重磕了一个头，额头撞在冰冷的城砖上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“大人！您这是要末将，做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啊！”
“您为襄阳，为大宋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！我吕文德就算是死，也绝不能让您死后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！”
“大人，求您收回成命！求您了！”
他说着，竟是泣不成声，老泪纵横。
其他的将军们，也都反应了过来，一个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情绪激动到了极点。
“大人三思！”
“我等宁死，也绝不遵从此令！”
“大人，您是要让我们的脊梁骨，被天下人戳断，让我们死后都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！”
反对的声音，此起彼伏。
他们可以为顾远去死，却无法接受，亲手将他们的英雄，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顾远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看着他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看着他们眼中那真挚的、不忍与悲痛。
他心中，竟是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原来，被人真心实意地关心着，是这样的感觉。
只可惜，他已经没有时间，去享受这份奢侈的温暖了。
“蠢货！”
他忽然低喝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“你们以为，我是在自暴自弃吗？”
“你们以为，我是在求一个死无葬身之地吗？”
他的目光，变得锐利如刀，狠狠地剐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我告诉你们！”
“这，不是我的葬礼！”
“这是……我为蒙哥，为那数十万蒙古大军，准备的……最后一份大礼！”
“这，是我顾远，为江南的百姓，为我大宋的江山，争取到的……最后十年国运！”
他的声音，一句比一句高，到了最后，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！
剧烈的激动，让他胸口的伤口再次崩裂。
乌黑的血，如同决堤的泉涌，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整片衣襟。
他的身体，也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，软软地向下滑去。
“大人！”
吕文德等人大惊失色，连忙上前死死扶住他。
顾远靠在吕文德的怀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血泡。
他的视线，已经开始天旋地转，眼前的人影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还不能死。
计划，才说了一半。
他必须，让他们明白。
明白这个计划背后，那足以逆转乾坤，让鬼神为之哭泣的，诛心之策！
“听……听我说完……”
他死死抓住吕文德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甲胄里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，喃喃道。
吕文德看着他这个样子，心如刀绞，只能含着泪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……您说，我们听……我们都听您的……上刀山，下油锅，我们都听您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