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他,还要成神了!”
吕文德这句嘶吼,不似人声。
倒像是一头濒死的孤狼,在用尽最后的生命,对着苍天发出泣血的咆哮。
这咆哮,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每一个失魂落魄的将军脸上。
将他们从悲伤的深渊中,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是啊。
大人去了。
可他不是白白地去了。
他是要去化身江神,用另一种方式,继续守护这座城,守护这片土地!
我们,怎么能在这里,像个丢了主心骨的废物一样哭哭啼啼?
怎么能辜负他,用自己的命,为我们铺好的,最后一条通天之路?
悲伤?
那是什么东西?
在神明最后的旨意面前,个人的情绪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!
一股难以言喻的,混杂着悲痛、狂热与神圣使命感的情绪,在所有人的胸中,轰然引爆!
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离得最近的几名将军,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们用沾满血污的衣袖,胡乱地在脸上一抹,红着一双要吃人的眼睛,重重地抱拳。
“府库!府库里有运粮用的大陶瓮,一个能装两个活人!”一名独臂校尉嘶吼道,断臂处渗出的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。
“我去!我带人去!”
“广恩寺的主持还没死!我亲眼见他躲进了地窖!我去把他请出来!”
“白布!全城的白布都给我征集起来!不够就用女人的裹脚布!用死人的寿衣!只要是白的,都行!”
将军们像是被注入了疯魔的灵魂,不再有半点迟疑,咆哮着主动认领了任务。
他们的行动,高效得可怕。
仿佛在他们心中,这已经不是在执行一道军令。
而是在参与一场,他们此生唯一的,能亲手将凡人送上神坛的,旷世大典。
吕文德的腰杆,在这一刻,挺得笔直。
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,泪痕未干,但浑浊的双眼,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。
懦弱的襄阳守将吕文德,已经死了。
随着那个男人的最后一口气,一同被埋葬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神明在人间的,代行者。
“你们几个,负责城墙防务,记住,不惜一切代价,给我拖住一个时辰!”
吕文德迅速下达着命令,思路清晰,条理分明。
“剩下的人,都跟我来!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,静静躺在地上,仿佛只是睡着了的顾远。
然后,毅然决然地转过身,带着一群同样眼神狂热的将军,大步流星地,走下了城墙。
他们,要去为他们的神,准备一场惊天动地的登神长阶。
……
城墙下,那道被尸体堵住的缺口处。
喊杀声依旧震天。
战斗,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血肉磨坊。
宋军的防线,在蒙古人潮水般的攻击下,摇摇欲坠。
但,他们硬是,一步未退。
每一个士兵,都像是在自己的脚下生了根,用长枪,用战刀,用牙齿,用身体,去阻挡着每一个冲上来的敌人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主帅,已经死了。
他们只记得,就在刚才,他们的将军,那个向来稳重的王校尉,红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,用嘶哑的嗓音对他们咆哮: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都给老子顶住!顾大人正在城头作法!”
“他说,只要我们用命,为他争取一个时辰!他就能请来江神,水淹七军!让城外那几十万鞑子,全都有来无回!”
这个谎言,拙劣而又荒诞。
但在此时此刻,却成了支撑着所有士兵,战斗下去的,唯一的希望。
他们相信顾远。
无条件地,相信。
就像信徒,相信自己的神,无所不能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襄阳城内,一场诡异而又高效的行动,正在悄然进行。
一座巨大的,足以容纳两三人的黑釉陶瓮,被人从府库的废墟中,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。
城中,所有能找到的白布,都被征集了起来。
然后用石灰,用灶灰,用一切能找到的白色粉末,将它们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。
城中仅存的几名僧人道士,也被从藏身的角落里请了出来。
那个平日里宝相庄严的广恩寺主持,和几个仙风道骨的道长,看着眼前这些浑身浴血、眼神狂热的士兵,吓得瑟瑟发抖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魔鬼,从人间,强行拖进了地狱。
于是,他们只能哆哆嗦嗦地,被一群煞神般的士兵搀扶着,一步三晃地走向那座,他们此生都不愿再踏足的人间炼狱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。
当吕文德,再次回到南城墙上时。
他身后,跟着一支奇怪的队伍。
有抬着巨瓮的士兵,有捧着白布的民夫,还有几个穿着僧袍道服,面如死灰的法师。
城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。
奇迹般地,防线依旧没有崩溃。
那个被撞开的缺口,已经被双方的尸体,堆得快要与城墙齐平了。
吕文德看了一眼城下的战况,心中稍定。
然后,他走到顾远的尸体旁,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“来人。”
他沉声说道。
“为大人,净身,更衣。”
几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亲兵,立刻上前。
他们端着早已准备好的温热水盆,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敬姿态,跪在顾远的尸体旁。
他们解开顾远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泥土,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青衫。
露出了他那布满了新旧伤痕的,瘦削的身体。
特别是他的胸口。
那三支乌黑的狼牙箭,依旧狰狞地插在那里。
箭矢的尾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像三只来自地狱的眼睛,嘲笑着这个不公的世界。
看到这一幕,亲兵们的眼圈,又红了。
但他们,谁也没有哭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,用湿润的布巾,一点一点,擦拭着顾远身上的血污。
他们的动作,轻柔得不像是在擦拭一具尸体,倒像是在拂去一件稀世国宝上,不慎沾染的尘埃。
那布巾是温热的,可大人的身体却是冰冷的,一种连骨头都能冻透的冰冷。
他们不敢用力,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疼了他。
生怕将这具承载了他们所有人希望的,神祇的躯壳,碰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