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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远意识彻底从这方天地消散。
那句憋屈的遗言,如同最后一口浊气吐出。
那只紧握着吕文德的手,骤然松开。
那颗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头颅,无力垂下。
襄阳城头,万籁俱寂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。
风雪停了。
厮杀声远了。
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以及那具靠在城垛上,迅速失去温度的、单薄的青衫身影。
“大……大人?”
吕文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像一片即将破碎的枯叶。
他试探着,用那双沾满血污和泪痕的手,轻轻探向顾远的鼻息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颤抖着伸出两指,按向顾远的颈动脉。
那里,曾经是何等鲜活的脉搏,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如同城墙上冻结了千年的青石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,从吕文德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,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死寂。
他猛地抱住顾远那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。
这个在蒙古铁骑面前都未曾弯过腰的铁血汉子,此刻哭得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。
“大人!您醒醒啊!”
“您看看!蒙古人退了!我们守住了啊!”
他的哭喊,如同一个信号。
城墙上所有幸存的将士,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狂喜中的汉子们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然后,被一种更深、更彻底的绝望所取代。
他们的神,死了。
那个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主帅。
那个在风雪中为他们血书檄文的男人。
那个以凡人之躯硬撼天威,甚至死后都能吓退数十万敌军的统帅。
真的,死了。
噗通!
噗通!
一片片甲胄跪地的声音响起,连绵不绝。
数万残兵,在他们精神支柱的遗体前,长跪不起。
悲鸣之声,响彻云霄,比之前的喊杀声,更加令人肝肠寸断。
赵铁牛那样的猛将,正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冰冷的城砖。
指节被磨得血肉模糊,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他只是反复地、绝望地嘶吼着:“为什么!为什么!”
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!
为什么忠臣不得善终!
为什么撑起这片天的人,最终却落得个尸骨冰冷的下场!
这股绝望的情绪,如同瘟疫,在死寂的襄阳城中蔓延。
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,似乎就要被这无尽的悲痛彻底浇灭。
就在这时。
吕文德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他通红的双眼中,闪过一丝骇人的清明。
顾远临死前那句“憋屈”,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大人不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,他是在嘲弄这个时代!
是在控诉这个让英雄流血又流泪,最终只能以成神这种荒诞方式来换取喘息的腐朽王朝!
大人的战斗,还没有结束!
他的死,只是这场惊天大戏的开幕!
一股混杂着悲痛、愤怒与神圣使命感的火焰,从吕文德的心底轰然燃起,烧尽了他所有的软弱。
他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,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道,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。
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彻底清醒。
他缓缓地,却无比坚定地站起身。
环视着跪倒一片、哭声震天的将士们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咆哮:
“都给我起来!”
哭声为之一滞。
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们的主将为何会在此刻发出如此严厉的喝令。
吕文德的双眼血红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指着怀中顾远的遗体,一字一句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:
“大人他……没有死!”
全场哗然!
所有人都以为吕文德是悲伤过度,疯了。
赵铁牛更是红着眼睛站起来,哽咽道:“吕将军,我们知道您难过,可是大人他……他真的已经……”
“我说了,大人没有死!”
吕文德厉声打断他,眼神扫过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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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眼神中燃烧的,不再是悲伤,而是一种狂热到极致的信仰之火。
“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,用自己的心想!”
“凡人,能让数十万蒙古铁骑,在破城之际,惊惧后撤三里吗?!”
他的质问,如同一记记重锤,敲打在每个士兵的心坎上。
是啊……
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,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!
“凡人,能让风雪为之退避,能让天火从掌心降临吗?!”
吕文德的声音越来越高亢,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你们告诉我,这样的人,会像我们一样,轻易地死去吗?!”
士兵们眼中的悲伤开始动摇,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希冀。
吕文德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顾远的遗体靠在城垛上,整理好他那件染血的青衫。
然后,对着遗体,恭恭敬敬地,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。
礼毕,他才站起身,面向全军。
用一种如同神谕般的语调,庄重地宣布:
“就在方才,大人魂归离体之际,亲口留下了最后的谕示!”
“大人说,他本是镇守此段长江的江神,因不忍见苍生受戮,方才降世为人,以身救劫!”
“如今,他尘缘已了,肉身虽死,但神魂不灭!”
“他有江神护体,尸身不腐!”
“只要将其遗体沉入长江,他便能回归神位,化为真正的镇江龙神,永生永世,庇佑我襄阳,庇佑我大宋江山!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,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江神降世!
回归神位!
赵铁牛呆呆地看着城垛上那具安静的遗体。
脑海中闪过顾远血书檄文时那神魔般的身影,闪过蒙军畏惧而退的诡异一幕……
怀疑,在瞬间被狂热所吞噬!
悲伤,在顷刻间化为了极致的崇拜!
原来如此!
原来是这样!
他们的主帅,根本就不是凡人!
他是一尊神!
一尊为了拯救他们,甘愿坠入凡尘,历经苦难,最后以死亡为代价,重归神位的真神!
“江神护体!尸身不腐!”
赵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双膝重重跪地,额头狠狠磕在城砖上,用嘶哑的嗓音,发出了第一声狂热的呐喊。
紧接着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,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!
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!
“恭送江神回归神位!”
“恭送镇江龙神登天!”
哭声,变成了狂热的呐喊。
绝望,化作了神圣的使命。
吕文德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中泪光闪烁。
他知道,顾远留下的这个足以欺骗神鬼的计划,成功了。
他转过身,再次面向顾远的遗体,双膝重重跪地。
声音嘶哑而虔诚:
“大人……不,龙神在上!”
“您的神谕,末将……吕文德,必将遵从!”
“来人!”
他猛地回头,对着已经陷入狂热的众将嘶吼道。
“传我将令,依龙神谕示,请出祭天大瓮,全军缟素,以最高礼节,恭送龙神……回归星辰大海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整个襄阳城,这台刚刚从血战中停歇下来的战争机器,再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带着神圣使命感的效率,疯狂运转起来。
那口早已备好的巨大陶瓮,被八名最精锐的亲兵抬上了城头。
全城幸存的军民,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,都自发地找来白布,系在左臂之上,为他们的神明戴孝。
一场原本应该悲伤的葬礼,在吕文德的引导和全城军民的狂热信仰下,演变成了一场庄严肃穆、诡异绝伦的登神大典。
当一切准备就绪,吕文德亲自带领众将,小心翼翼地将顾远的遗体,连同那三支象征着他最后苦难的狼牙箭,一同放入了巨瓮之中。
滚烫得冒着黑烟的沥青,与猩红的火漆,一同浇灌而下。
瓮口被彻底封死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隔绝了尘世,也封存了神明。
“起驾——!”
吕文德嘶吼着。
八名亲兵发出整齐的低吼,稳稳地将那口沉重如山的巨瓮抬起。
在数万军民的跪拜与山呼中,他们抬着他们的神,一步一步,走下城墙。
走向那奔流不息的,长江。
江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
江水滔滔,仿佛在迎接它真正的主人。
当巨瓮被缓缓推入江心,激起一圈巨大的涟漪,最终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。
整个襄阳城,爆发出最后一声,也是最响亮的一声呐喊。
“恭送镇江龙神——!”
这声音,穿透云霄,跨越战场。
清晰地传到了三里之外,蒙军的大营之中。
也传到了,那位草原雄狮的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