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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军大帐,一片死寂。
死寂。
连帐外呜咽的寒风,都畏惧此地的低气压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地上,朱砂标注着襄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座孤城,本该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。
此刻,却像一只狰狞的血色眼眸,无声地嘲笑着帐内的一切。
所有蒙古将领,这些曾用马刀征服半个世界的骄傲勇士,全都低着头。
他们连呼吸都刻意压抑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他们的目光,充满了敬畏、困惑,还有一丝不甘。
所有目光,都死死盯着王帐中央。
那个如山般雄踞的身影。
蒙哥汗。
这位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,正背对众人。
他如一尊沉默的石雕,一动不动地站在帐口,遥望襄阳城的方向。
帐帘缝隙透进的光,在他雄壮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冰冷的轮廓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,整整一个时辰了。
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但每个人都能从他那紧绷如满弓的背影中,感受到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压抑与……不安。
襄阳城头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他们听到了。
镇江龙神。
这四个字,像一根无形淬毒的冰刺。
狠狠扎进每一个听到的蒙古士兵心里。
他们是征服者,信奉长生天,敬畏萨满巫祝。
但他们从未见过,也从未想过……
一个敌人。
一个死人。
竟能被他的部下,用如此狂热的方式奉为神明。
这太诡异了。
诡异到让他们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百战悍将,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“大汗……”
终于,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万户长再也忍不住,他踏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南人诡计多端,这定是他们装神弄鬼,想拖延时间!”
“请大汗下令!”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,三日之内,必将那顾远的尸骨从江里捞出来,碎尸万段,以正军心!”
他的话,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
瞬间激起一片涟漪。
“没错!什么狗屁龙神!不过是汉人懦夫在绝望中的自欺欺人!”
“请大汗下令攻城!末将愿为先锋!”
几名悍将纷纷附和,他们无法忍受这种因为一个死人而全军后撤的奇耻大辱。
这是对黄金家族荣耀的亵渎!
蒙哥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一头正在苏醒的洪荒巨兽。
每转动一寸,帐内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分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,仿佛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请战的将领。
而是将冰冷的目光,投向了角落里。
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,身体抖如筛糠的汉人谋士。
“刘秉忠。”
蒙哥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你来说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被点到名字的刘秉忠,身体猛地一颤,仿佛被雷电劈中。
他重重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:“大汗!天机!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啊!”
“说人话!”
蒙哥的语气中,终于带上了一丝暴躁的杀意。
“是!是!”
刘秉忠被这声爆喝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抬起头,那张平日里颇为儒雅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血脉深处的惊恐,连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大汗,那顾远……他不是在装神弄鬼。”
“他是在……请神上身,以身献祭啊!”
“献祭?”
蒙哥眉头一皱,这个词触动了他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。
“是的,大汗!”
刘秉忠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。
他仿佛怕帐内有鬼神在听,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却更显诡异。
“臣曾在一本早已被列为禁书的汉人方术典籍中看到过……”
“有一种最恶毒、最强大的禁术,名为化身怨神!”
他颤抖着继续说道:“此术,需施术者身负天大的冤屈与不甘,在临死前的一瞬间,以自身最精纯的血肉魂魄为引,与脚下的一方水土、山川灵脉立下血契!”
“死后,其魂不入轮回,不归地府!”
“而是化为那一方水土的守护灵,或者说……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,地缚凶神!”
“这种凶神,拥有生前的所有智慧和滔天怨念,更能调动其守护之地的天地之力!”
“襄阳城外的长江,是南朝龙脉所系,水脉浩瀚!”
“若真被他契约成功……”
“那他便成了这万里长江的主人!”
“届时翻江倒海,引水淹城……”
“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刘秉忠这番话,说得大帐内所有蒙古将领都面面相觑,将信将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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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听不懂什么方术禁术,但他们能听懂守护灵和调动天地之力。
这不就是他们萨满口中,那些不可招惹的自然神吗?
蒙哥的瞳孔,在瞬间猛地一缩!
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!
刘秉忠的话,像一把沾满鲜血的钥匙,瞬间撬开了他心中那道名为恐惧的闸门!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远那张年轻却苍老得可怕的脸。
浮现出他在风雪中血书三日的非人景象。
浮现出那些凭空出现、威力无穷的妖法武器……
这一切,如果用人来解释,处处都是破绽,处处都透着诡异。
可如果,用神或者魔来解释……
一切,就都说得通了!
一个即将回归神位的神,自然能知晓凡人所不知的妖法。
一个即将回归神位的神,自然能做出凡人所不能及的壮举。
一个即将回归神位的神,他的死亡,自然不会是一场普通的死亡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,回归神坛的盛大仪式!
那个叫顾远的家伙,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跟自己打一场凡人的战争!
他是在用整个襄阳城,用数万人的性命,给自己办一场……登神长阶!
而自己,这位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,竟然成了他登神路上,最大、最可笑的一块垫脚石!
这个认知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狠狠劈中了蒙哥的灵魂。
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。
这不是羞辱。
这是……亵渎!
他,成吉思汗的子孙,长生天的宠儿,竟然被一个南人的邪神,玩弄于股掌之间!
“来人!”
蒙哥的咆哮声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把军中资历最老的大萨满,给本汗叫来!”
很快,一名穿着五彩羽衣,脸上画满诡异符文,浑身挂满骨饰与铜铃的老萨满,被带进了大帐。
老萨满一进来,便感觉到了帐内那股凝重到化不开的恐惧气息。
他浑浊的双眼不安地扫过大汗铁青的脸,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几块磨得油光发亮的兽骨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开始了他与长生天沟通的仪式。
他点燃一丛散发着怪异香味的草药,口中念念有词,唱起了古老而苍凉的调子。
在烟雾缭绕中,他将兽骨高高抛起。
哗啦啦……
兽骨在地上散开,形成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诡异图案。
老萨满盯着兽骨看了半晌,脸上的神情从凝重,到困惑,再到骇然。
最后“唰”地一下,变得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,用蒙语惊恐地尖叫起来。
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夜枭:
“长生天在上!”
“大凶!是大凶之兆啊!”
“江龙翻身,黑水滔天!”
“神灵已经震怒,凡人……活人退避啊!”
这句话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,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。
如果说刘秉忠的话,还只是让蒙哥心生忌惮。
那么,他最信任的大萨满,用他们蒙古人最信奉的方式得出的这个占卜结果,则彻底击溃了他作为一名征服者的所有骄傲与勇气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沉重的铠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最后,他双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虎皮大椅上。
他的脸上,第一次,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、陌生的情绪。
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,对于未知力量的,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,顾远送给他的这份大礼,到底是什么了。
那不是阴谋,也不是诡计。
那是一道阳谋。
一道他明知是陷阱,却不敢不信,不敢不跳的,诛心之策。
信了,他就要背上被一个死人吓退的奇耻大辱,威信扫地。
不信,他就要拿自己数十万大军的性命,以及整个蒙古帝国的国运,去赌一个汉人邪神的诅咒,是真是假。
他赌不起。
因为一旦赌输了,他将成为整个蒙古帝国的罪人,死后无颜去见伟大的成吉思汗。
大帐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目光,都集中在蒙哥汗的身上,等待着他最后的决断。
许久,许久。
蒙哥缓缓抬起头,眼中布满了血丝,也充满了屈辱和不甘。
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刘秉忠,一字一句地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道:
“你之前说,观望三天?”
刘秉忠重重叩首,颤声道:“是,大汗!”
“那顾远化身地缚凶神,与水脉相连,必有异象!”
“若三日之内,长江水面风平浪静,则说明他道行尚浅,或是虚张声势。”
“届时我军再雷霆一击,为时不晚!”
“若……若真有异象……”
“我军暂避锋芒,也非怯战,乃是……”
“乃是敬畏天地神灵!”
敬畏天地神灵……
蒙哥咀嚼着这几个字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仿佛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台阶下。
最终,他闭上了眼睛,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无力。
他挥了挥手,那只曾经指点江山的手臂,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。
他的声音沙哑地,下达了那个让他抱憾终身,也让整个蒙古帝国为之震动的命令。
“传令……全军,暂停攻城……”
“……静观天象,三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