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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24章 一纸血书惊临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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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南宋,临安。

    都城临安,自建立以来,便是一个温柔乡,英雄冢。

    这里的西湖,永远歌舞升平。

    这里的暖风,永远能熏得游人醉。

    就在襄阳城墙下尸积如山、血流成河的同一个午后,当朝宰相丁大全的府邸内,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正进行到高潮。

    从北方加急运来,本该送往襄阳充作军粮的顶级鹿肉,正被精心烹制成一道道佳肴,引得满座宾客赞不绝口。

    丁大全举杯,得意地享受着同僚的吹捧。

    仿佛襄阳城那点小小的麻烦,不过是他权势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弃子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,那座被他们遗忘的城池里,每一粒米都沾着血。

    他们更不知道,一份来自地狱的请柬,已经叩响了临安的城门。

    “驾——!”

    一匹通体汗血、口吐白沫的战马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撞开了临安城虚掩的太平。

    马上的人,与其说是骑着,不如说是用最后的意志,将自己捆在了马背上。

    他衣衫早已被鲜血和泥浆凝固成硬壳,浑身插着三支断箭。

    整个人,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。

    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皇城宫门前连人带刀滚落马下。

    他用那只仅剩的、血肉模糊的手,高高举起怀中那份被猩红浸透、早已变得僵硬如铁的檄文。

    整个皇城的守卫,都被这地狱般的景象,骇得连退三步。

    “襄阳……八百里加急……”

    信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,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嘶吼:

    “血书……《告天下》!请……陛下……亲启啊——!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头一歪,气绝当场。

    但那只高举着血书的手,却依旧如铁铸一般,直指天穹,仿佛一座不屈的丰碑。

    很快,这份散发着浓烈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奏疏,被几名禁军颤抖着从死者手中请了下来。

    它层层上递,最终,被送到了当朝天子,宋理宗赵昀的御案之前。

    大庆殿内,早朝正在进行。

    宰相丁大全,正唾沫横飞地弹劾着政敌,一脸的志得意满。

    他刚刚收到密报,襄阳断粮已久,不日即破,那个碍眼的顾远,想必早已成了蒙古人的刀下之鬼。

    宋理宗则是一如既往地,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,支着下巴,昏昏欲睡,神情麻木。

    对于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。

    他手捧着一个盖着黄布的托盘,脸色煞白如纸,仿佛见了鬼一般。

    他小步快跑到御阶之下,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:

    “启禀……启禀陛下!襄阳……襄阳城八百里加急!”

    “襄阳?”

    宋理宗的眼皮总算抬了一下,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不耐。

    “那边战况如何了?吕文德还没死心吗?让他撑不住了就降了吧,朕恕他无罪,何必白白送死呢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,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邻居家的一只猫是死是活。

    丁大全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想必是那顾远妖言惑众不成,襄阳守军已然醒悟。此乃天佑我大宋,贺喜陛下。”

    然而,那太监总管却“扑通”一声,五体投地般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尖利地嘶喊道: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捷报……是……是一封血书!”

    “送信的信使,已经……殉国在宫门前了!”

    “血书?”

    宋理宗和满朝文武,都是一愣。

    当那份盖着黄布的托盘被呈上,当黄布被揭开……

    那份已经僵硬如铁片,字迹都因凝固的血块而显得凹凸不平的《告天下书》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!

    整个大庆殿,瞬间死寂!

    一股刺鼻的血腥味,混合着一股彻骨的、来自沙场的死亡寒意,从那份薄薄的纸张上弥漫开来,瞬间冲散了殿内名贵的熏香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
    宋理宗的声音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发虚,他甚至下意识地向龙椅深处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念!”

    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,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猛地站了出来,声如洪钟。

    奉命宣读的太监,战战兢兢地展开血书。

    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纸面,看到开篇第一句时,整个人便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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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口中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一个字也念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废物!念啊!”老御史怒喝道。

    另一名胆大的太监被推了出来,他吓得一个哆嗦,终于用一种尖利到变调的声音,将那句足以颠覆乾坤、动摇国本的话,一字一顿地,嘶吼了出来:

    “亡宋者,非蒙元也……乃庙堂诸君也!”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一言出,满堂惊!

    整个大庆殿,如同被投入了一颗足以炸毁地基的火雷,瞬间沸腾了!

    “反了!反了!这是谋反!”

    丁大全的党羽率先跳了出来,指着那血书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。

    “此乃叛逆之言!大逆不道!请陛下降旨,将写此书之人,满门抄斩,诛九族!”

    “不错!妖言惑众,意图动摇国本!其心可诛!”

    然而,更多正直的官员,却被这句话,震得心神俱裂,如遭五雷轰顶。

    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,反复咀嚼着这句话,只觉得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狠狠扎穿了他们的官袍,扎进了他们的骨髓,拷问着他们的灵魂。

    龙椅上的宋理宗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,变得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
    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,青筋暴起,指甲几乎要嵌进金漆里。

    “继……续……念!”

   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,挤出了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太监不敢怠慢,颤抖着,将

    那声音,不像是宣读,更像是行刑。

    “第一罪,君王怯!亲小人,远贤臣,偏信偏听,自毁长城!”

    “第二罪,宰相贪!丁大全,结党营私,蠹国害民,断我粮草,欲借蒙元之刀,屠尽我襄阳数十万忠魂!”

    “第十罪,兵制废!克扣军饷,以次充好,视我袍泽为牲畜,驱之赴死而无半点怜悯!”

    “第二十罪,天下麻木!西湖歌舞几时休,直把杭州作汴州!君臣百姓,皆醉生梦死,浑然不觉国之将亡!”

    每一条罪状,都像一记无形的、沾满了鲜血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尤其是当丁大全“断粮屠城”的阴谋被公之于众时,整个朝堂,彻底失控了。

    那些曾经受到丁大全打压的官员,那些尚存一丝良知的文臣,纷纷站了出来,赤红着双眼,对着丁大全怒目而视。

    “丁大全!你这个国贼!”

    “禽兽不如!你竟敢做出此等丧尽天良、断我大宋根基之事!”

    “陛下!请立斩此贼以谢天下!以慰襄阳数十万忠魂!”

    丁大全的脸色,从最初的暴怒,到不敢置信的震惊,再到此刻的死灰。

    冷汗浸透了他的朝服。

    他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计划,怎么会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,还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公之于众!

    他还想张口狡辩,但当他对上龙椅上,宋理宗那双充满着被背叛的愤怒、被羞辱的怨毒,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的眼睛时……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
    那篇血书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
    它将襄阳城的绝望,将底层士兵的苦难,将这个王朝根子里的腐烂,血淋淋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
    它撕碎了所有虚伪的伪装,让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,看到了自己丑陋不堪的嘴脸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句,那带着无尽悲凉与极致嘲讽的话,被太监用哭腔念出来时,整个大庆殿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臣,顾远,以血为墨,以身为祭,为君王贺,为大宋贺,为这太平盛世……”

    “贺!”

    这一声“贺”,如同一记重锤,砸碎了殿内所有人的心防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被这篇檄文中蕴含的,那股向死而生的决绝与悲壮,彻底击溃了。

    他们仿佛能看到,那个名叫顾远的书生,在冰冷的城墙上,在尸山血海前,在风雪之中,划破自己的手腕。

    他用自己的生命,为这个他深爱又深恨的王朝,写下了这篇触目惊心的墓志铭。

    “噗通。”

    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,再也支撑不住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朝着北方的方向,重重地跪了下去,老泪纵横,以头抢地,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“苍天啊!我大宋……我大宋,何以……何以至此啊!”

    他的哭声,像是一个开关。

    殿内,那些尚有血性的官员,无论派系,无论立场,都纷纷跪倒在地,摘下官帽,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这哭声,不是为顾远。

    而是为他们自己。

    为他们这些年来被压抑的良知。

    为他们对这个王朝深沉的失望。

    为他们身为读书人,却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、忠良赴死的,那份无力与羞愧。

    哭声,在庄严的大庆殿内,汇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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