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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椅之上,宋理宗赵昀的身体,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满地跪泣的臣子,听着那一声声杜鹃啼血般的悲呼。
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淬了寒冰的巨手死死攥住,每一次收缩,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。
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昏君。
那份血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灵魂深处,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一掀开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登基时的自己。
也曾有过指点江山、扫平北虏的雄心壮志。
也曾想过要重现太祖太宗的赫赫荣光。
但现实,是何其冰冷。
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臣世家,那些瞬息万变的边境战局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,将他所有的雄心,都碾得粉碎。
于是,他累了,倦了。
他开始沉溺于后宫的莺歌燕舞,将国事一股脑地,丢给了像丁大全这样,懂得揣摩他心意,能为他带来片刻安宁的能臣。
他选择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,戴上了麻木的面具,来逃避自己作为君王的责任。
他天真地以为,只要自己不去看,不去听,那些肮脏与腐败,就不存在。
只要西湖的歌舞还在,大宋的江山,就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十年。
然而,顾远的这封血书,像一把从地狱深处递上来的、沾满了忠魂之血的尖刀!
毫不留情地,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!
将他从那场醉生梦死的迷梦中,活活捅醒了!
“断我粮草,欲借蒙元之刀,屠尽我襄阳数十万忠魂……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怨毒的魔咒,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炸响。
每一个字,都幻化出顾远在临安殿上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!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向来温吞的眼眸里,此刻充斥着血丝,死死地盯住了瘫软在地的丁大全。
那眼神,不再是懦弱!
而是被欺骗、被背叛、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后的,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!
“丁……大……全……”
宋理宗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,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“朕……待你不薄吧?”
丁大全浑身猛地一颤,求生的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御阶之下。
他涕泪横流,疯狂磕头,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“陛下!冤枉!冤枉啊!这是污蔑!是那顾远小儿临死前的疯狂反扑!老臣对大宋,对陛下的忠心,苍天可鉴,日月可昭啊!”
“忠心?”
宋理宗突然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狰狞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的忠心,就是把朕当成瞎子,欺上瞒下,结党营私吗?!”
“你的忠心,就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,为了打压异己,不惜断绝我大宋的西北长城吗?!”
“你的忠心,就是让朕,让朕的子民,让朕的江山,都成为你弄权路上的垫脚石吗?!”
他一声比一声更响亮地质问着,说到最后,竟是声嘶力竭!
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,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!
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朝着丁大全的头颅砸了过去!
砰——!
一声沉闷的爆响!
砚台在丁大全的额角上应声碎裂,坚硬的石块混合着冰冷的墨汁与滚烫的鲜血,瞬间糊了他一脸,狼狈到了极点。
“啊——!”
丁大全惨叫一声,捂着头倒在地上,剧痛让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,只剩下痛苦的呻吟。
满朝文武,都被天子这从未有过的雷霆之怒,吓得魂飞魄散,噤若寒蝉。
整个大庆殿,只听得到皇帝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发泄完了,但心中的痛苦与悔恨,却如决堤的江水,愈发汹涌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比先前更为急促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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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、恐惧与不敢置信的扭曲神情,声音尖利到破了音:
“报——!襄阳……襄阳最终军报!”
所有人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襄阳守将顾远,于三日前,身中三支狼牙毒箭,心脉尽断,以身殉国!”
“其死后……死后尸身沉江,竟……竟化为镇江龙神!有江神护体,神威浩荡,吓退蒙古大汗蒙哥!蒙军全军后撤三里,三日不敢攻城!”
这则军报,像是一道九天玄雷,不偏不倚地,正中大庆殿的屋顶!
整个朝堂,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,震得目瞪口呆,脑中一片空白,嗡嗡作响。
死了……
那个写下如此惊天动地檄文的顾远,死了。
而且,是以如此惨烈,又如此悲壮,甚至……如此神话般的方式,死了。
他不仅用文字,更用自己的生命和死亡,证明了《告天下书》中的每一个字,都浸透着最真实的血与泪!
他没有说谎!
他真的,为这个他深爱又深恨的王朝,流尽了最后一滴血!
宋理宗呆呆地跌坐回龙椅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
顾远。
他想起了这个名字。
那个在大庆殿上,用一碗冰冷的兵粥,逼得他无言以对的年轻书生。
那个在临安城头,题下“西湖歌舞几时休”的狂生。
那个被他破格提拔,寄予厚望,却最终被他亲手推入绝境的,孤臣。
一幕幕往事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悔恨,如同亿万条毒蛇,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想起了顾远临行前,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
他当时,为什么就没有看懂那双眼睛里的决绝与死志?
他当时,为什么就要偏信丁大全的谗言,默认了他那断粮的毒计?
是他!
是他这个懦弱无能的君王,亲手……杀死了自己最忠诚的臣子!
“噗——”
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宋理宗再也压抑不住,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。
如同一朵妖艳的红梅,绽放在了身前明黄的龙袍之上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,颤抖地伸出手指,指着殿下血流满面的丁大全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了如同野兽临死前的悲鸣嘶吼:
“来人!将丁大全……给朕……拖下去!罢黜所有官职!抄没家产!永世……不得叙用!”
“朕……朕要下《罪己诏》!”
“朕……有罪于天下!有罪于苍生!更……更有罪于……忠臣顾远啊——!”
最后一声嘶吼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,他两眼一翻,竟是当场气血攻心,昏死了过去。
整个大庆殿,瞬间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太监的尖叫声,官员的惊呼声,侍卫冲入殿内甲胄的碰撞声,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那片混乱之中,那位一直沉默不语,须发皆白的老御史,缓缓地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龙椅上不省人事的天子。
又看了一眼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丁大全。
浑浊的老眼中,闪过一丝彻骨的悲凉与决然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跪拜而褶皱的衣冠,然后,一步一步,逆着混乱的人流,走出了这座喧嚣而腐朽的大庆殿。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去为那个以一人之死,换来了南宋朝廷这最后、也是最无力的清醒的年轻人,做一件,他早就该做的事。
这一天,临安的天,塌了。
一场由一个死人掀起的,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滔天风暴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