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不是有点奇怪，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，连我妈工资低这种事都说了？”

    路琪说到这，停顿了一下，扭头看着王衡的脸庞。

    王衡也在盯着她。

    这老式的公交车不仅颠簸，而且噪声也不小。周围没有人，最近的司机里离着大半个车厢的距离。对于王衡和路琪而言，这就像是个两人独处的空间。

    路琪叹了口气：“因为我跟我妈吵架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：“哦，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两人互相看着，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路琪是以前从来没跟人诉过苦，不太清楚具体流程。接下来该怎么说？

    她需要再组织一下语言。

    至于王衡，他是很多年没有听别人诉苦了。他的记忆里，上一次听别人跟自己诉苦，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情，文浩那小子偷看小电影被爸妈发现，挨了一顿打。但初中和现在，对于王衡来说不是隔着几年，而是将近二十年，简直恍若隔世。

    而且当年文浩诉了半天苦，最后还问自己有没有资源，可以说，真的很难让人同情了。

    沉默半晌，路琪缓缓开口：“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条件，我妈手头很紧，但管我又管得很严。她可能是觉得，正是因为管得严，所以我才有成绩，能上名校吧。”

    王衡问道：“她怎么管你的？”

    路琪：“从小学开始，就不让我跟男生一起玩，小孩子都能想明白，就是因为那时候我爸跑了。男生她盯着，女生她也盯着，不让别人来我家，也不允许我去别人家。她最常说的话就是，好好学习，以后找个工作就可以享受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点评道：“经典的家长说辞，先苦后甜啊。”

    路琪又说：“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，有时候，老师就会让她在家长会上发言，她就宣扬她那套理论，不让孩子交朋友，严防死守早恋，不让玩电子游戏，只鼓励学习。就算家里有电脑，也只许用电脑编程，绝不能玩游戏。”

    王衡：“那你们班其他同学，可能会对你妈这套，有那么一点意见哦。”

    路琪嗤笑道：“所以我初中的时候都被孤立了啊，完全没有朋友。好在我学习成绩好，受老师看重，所以也没人敢欺负我。对我，他们都是敬而远之。高中的时候好了点，主要是我妈那一套理论太没特点了，老师们也不会再让她在家长会上发言。”

    王衡：“那你在高中时期有朋友了吗？”

    路琪：“有，但很少，而且只有女生。我妈还是管得很严，一旦被她发现我跟男生打电话，哪怕人家只是问个作业问道题，她都会打电话过去，提醒人家男生不要早恋。”

    王衡一脑门黑线：“听起来有点夸张啊，很尴尬。”

    路琪后脑勺靠着椅背上边，脸上的表情愈发松弛，回忆着说：“对，她就是这么夸张，而且这还不止如此。我上了初中以后，那些知识点她就不太明白了。她说是毕业太多年，忘了，但我很怀疑她以前上中学的时候有没有学通过。她会经常过问我的学习，好像我成绩好，多亏了她的关心一样。”

    王衡点评道：“有种外行指挥内行的感觉了。”

    路琪又说：“而且我给她解释学到哪的时候，还不能有丝毫的不耐烦，更不能让她觉得，我是在嫌她笨。要不然，她就会说我跟我爸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王衡下意识想说‘有点理解你爸为什么要跑’，但还没说出口，就被他自己否决了。

    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，吐槽要慎重。

    于是王衡回应道：“真的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路琪盯着他，重复了一下他的话，只是用疑问的语气：“辛苦了？”

    王衡点了点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单亲家庭也就算了，唯一的家长还这么不懂事，逼得孩子从小就要自己懂事，多辛苦啊。”

    路琪眨了眨眼，忽然扭开脸，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她必须躲避一下王衡的视线了，要不然，又要被他看到泪光，看到软弱的一面。

    虽说这样本就是勾起他同情的办法，可是真的快哭的时候，路琪还是下意识想藏起泪水，不让任何人看到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，路琪看着车窗外破败的街景，轻声说：“我们到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：“好，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
    路琪却说：“不要，你直接过马路，等公交车来吧。再耽误一会，说不定末班车都要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：“没关系，我可以打出租车。”

    路琪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，确定没有泪痕，这才回过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高冷学姐面无表情：“谢谢你的关心，但是真的不要。万一被我妈看到，是一个男生送我回家，那今晚我就别想睡觉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不由一愣：“不是吧，上中学的时候管早恋也就罢了，这都大二大三……”

    路琪无奈道：“看，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和她吵。这还只是一个小方面，不是全部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公交车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下了车，站在路边的站台上。

    路琪挥了挥手：“谢谢你听我抱怨，我感觉，心情好一些了。”

    王衡微笑道：“人都是需要倾诉的嘛，没关系，而且我也得说谢谢，今天教了我不少。”

    路琪不仅仅是给他讲计算机和编程知识，还会当场打开电脑，演示给他看。所以今天学姐的编程课，让他感觉比前几天的自习加起来都更有效。

    “答应我一件事吧，”路琪终于也露出了笑容，“以后，我们俩之间就别说谢谢了。不管是我教你，还是你给我发工资，都别说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王衡答应完，见路琪又笑着挥挥手，便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而他则过了马路。

    虽说可以搭出租车，不过这地方有点偏，几分钟也不一定能有一辆空出租车经过。既然有公交车，那就在站台上等吧。

    王衡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的时候，回想着今天相处的过程，早已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又是哭又是聊原生家庭的，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？

    跟漂亮学姐相处的过程很享受，王衡下意识回避了。但现在自己一个人，又不好找别人倾诉，他就只能直面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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