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九年秋,北方各地丰收同庆,南方却陷入僵持战乱之中。
兵力增加,则耕种开荒者少,对阵敌方,则粮草皆是损耗,兵饷奖励,则库银亏空,即便南方之地高温丰沃,这场战事也仿佛要耗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够停下。
壑原陆昭向北方求援,云公允诺出兵,当时粮草已过徏川,兵发青霁两州之地。
青霁两州大惊,向后退兵保全,然防住东方,却有兵力自千障林绕道,借赵思深的道直攻布防后方,双线围剿,速度极快,根本不给投降的机会。
待到冬时,青霁两州主力溃败,青州王临带兵守主城十五日未开,待到城门攻破,自刎于城墙之上,高呼壑原陆昭引狼入室,必如他今日一般,一败涂地。
待到春时,霁州城破,霁州林溪被壑原俘获,全族皆灭。
而自北方支援时起,丰州杨盛已下令归还占据州府,盘踞丰州再无动作。
战事已停,春日复耕,南北两方兵力齐齐驻扎,却是以盔甲面貌区分,泾渭分明。
北方军队未有退去之势,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知道:“请神容易送神难哦——”
战事停下,北方未借机调头直攻壑原,但青霁两州被占,自然是要在战后划分地盘的。
“若论土地,还是青州更肥沃富饶一些。”壑原谋士看着地图评判。
“若云琢玉拿了青州,壑原便如如今的丰州一般,被三方包夹,只有一方退路,主公若拿青州,则能够直接阻断他东西军队。”又有谋士发言。
“可此次战事若无云琢玉相助,只怕难胜。”一谋士蹙眉开口,“虽合作作战,可云琢玉手下将士如此强横彪悍,让人心惊。”
只有合作方才能够知道对方的可怕。
粮草充足是一说,战马齐备是一说,最可怕的是那军队军纪严明,路过秋毫无犯,在大将手中如臂使指,忠心铁血,令人瞋目。
“若让云琢玉选,他恐怕也会选青州。”
“他的胃口,又岂是一个青州能够满足的”
谋士纷纷开口,陆昭看着地图沉默未语。
局势如此明显,即便他今日胜了,也知道优势并不在他,如今这天下是云琢玉说了算的。
他若想要两州,壑原毫无抵抗之力,若抵抗,只怕那驻守两州不愿意退去的士兵也能够直接攻占他壑原。
能够掣肘对方的,如今大约也只有旧交和报仇之恩了。
“何时谈判也是问题。”
“此事若谈不拢,也是大麻烦。”
众说纷纭,但事情未定。
又三日,急信送进壑原州府,云公诚意相邀,欲会旧日亲友,与壑原共谋两州之事。
此信并未避讳,不过数日,天下皆知。
“如今那扰事的都死了,天下是不是要太平了”
“太平还早着呢,云公若要天下,岂会放着壑原不管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,云公乃是有情有义之人,怎会对救命恩人出手!”
“就是说,若云公要夺壑原,哪用如此麻烦借青霁两州还在,直接拿下壑原就是了。”
“可此次相邀,会不会是请君入瓮啊”
“应该不是,何况就算是,他陆昭可有反抗余地”
没有。
此邀请一出,陆昭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。
猛虎在侧,他只能赌,赌云珏会念着那份情义,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承安十年春耕三月,壑原陆昭回信,整备入京。
云公下令,一路大门敞开,欢迎贵客。
京城之中准备庆典,处处热闹。
……
箭羽飞出,箭尖没入了靶心。
“陛下的箭术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及!”宫人捧过去了帕子称赞道。
谢晏清将手中的弓放在一旁,拿起帕子时目光落在了其下折叠的纸上,略微垂眸,顺手将其拿了起来。
“陛下喝水,还要继续练吗”宫人殷勤问询。
“云卿呢”谢晏清问道。
“太师这几日都在筹备南方两州之事,都不在宫中。”宫人回答道。
“……是吗”谢晏清垂眸,将那纸条攥于掌心之中,转身离开。
纸条在无人处打开,也并非什么要事,只是南方战事胜利,柯武升了千夫长,四年辛苦,终有所成,待到两州之事谈妥就能返京。
而说起两州之事,谢晏清所知,云珏为此筹谋良多,粮草,兵力,如何能以最少的损耗夺得最大的胜利,甚至此战受四时年景影响,以至于他经常在那沙盘之上推演变化,确保此战万无一失。
结果也如他所愿,青霁两州被攻陷,成为囊中之物。
但如今能不能真的收拢回天启江山中来,答案却不明确。
壑原陆昭,乃是云琢玉昔年旧友。
即便远隔万里,他也从未见过云琢玉对任何一个人比对那人来的上心。
若是其他人,云琢玉绝不会让利分毫,但陆昭却不同。
云琢玉信任他,而报灭门之仇的恩情,也是一生都还不尽的。
云珏不在书房,谢晏清站在沙盘的边上看着其上的旗帜。
青州王临临死前说,壑原陆昭引狼入室,如今也未必不是倒过来。
即便云琢玉一片诚意,多年分别称霸一方之人,年少的交情又能剩下多少
当年龙脊山脉一带埋伏之事,其中极有可能有壑原陆氏的手笔。
若因情义而控……云珏这个人是极难被情义而控的。
立夏之时,草色青翠,由南方远至的车队一路沿着官道而行,瞭望京城启安。
数百年皇城巍峨耸立,即便只是从车门望去,也能感受到那份承载百年气运的厚重。
天下称王之人,无不想入主启安。
只是十几年前进进出出,却无人能够彻底占领它,直到云琢玉出现。
“主公,就快到了。”马车旁有侍从策马而来说道。
“嗯。”陆昭应了一声,眸中映着远方城墙之上的旌旗招展。
他见过那样的旗帜,北方而来的军队中到处都是,其上祥云环绕,蟒纹盘桓,大书一个云字其上。
腾蛇驾云,化龙指日可待。
野心昭彰。
可逐鹿天下之人,谁又能在看到这京城时毫无野心
一旦登上帝位,便是万人之上,百世留名。
只可惜如今云琢玉距离此位一步之遥,而他却远不能及。
马车摇晃,待到近前,已看到车架成列,仪式林立,御林军之势,比之北方军队更盛。
陆昭心中微紧,待到己方马车近前停下,压迫之意已悬到颈口。
“壑原陆将军到!”有人唱声,亦有宫人服饰的人陆续上前,帮助停住车架。
“陆将军,云公已在此等候多时。”一宫人上前,行到马车之外道。
宫人礼义兼备,陆昭却是一时有些不可置信:“云公亲至”
“是,陆将军远道而来,云公感念辛苦,特以陛下仪仗亲迎陆将军!”宫人语气之中有着十足的赞叹。
“云公……有心。”陆昭推开车门,看着远方煊赫仪仗,眸中情绪复杂。
说是迎接,未尝没有炫耀之意。
如今小皇帝无法亲政,他云琢玉自然是万人之上的,差的不过是一个名分。
车凳搬来,陆昭下车,不远处城门下最华贵的马车亦开了门。
陆昭整理衣备上前,待看到那下车望过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了一下。
昔年旧人,本以为已经葬身火海之中化为一堆枯骨,如今乍见,宛如死而复生,样貌还与曾经有几分相似,却是风华更盛,气势卓绝非昔日可比,令人一时心神恍惚。
“陆……渺之”旧人下车,目光上下打量,略带笑意试探开口,仿佛并非权势滔天之人,还似昔年一般温和亲切。
“见过云公。”陆昭行礼,不能贸然如旧日一样。
“哎,何必如此见外。”云珏上前,伸手扶住了他上下打量道,“许久不见了。”
陆昭抬头看他,看着那带着怀念之意的人,悬起的心略松了些道:“许久不见,云兄。”
“昔年旧人不多,渺之一路辛苦,我为你接风。”云珏扶起他,伸手拉了他的手臂笑道。
“此举是否于礼不合”陆昭顺着他的力道前行,有些迟疑道。
“于礼不合”云珏回眸看他,目光扫过一旁仪仗笑道,“礼制是给外人讲的,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,渺之不用担心。”
陆昭看着他拉着手臂的手,步伐跟上,目光扫过一旁垂首士兵,再未开口多说什么。
上了马车,士兵随行,一路有百姓绕道拜望,出乎陆昭意料的是,接风之处并不在京中驿站,而在太师府邸。
只观大门匾额,便可窥其巍峨,陆昭随同入内,其中更是仆从往来,幅员甚广。
壑原州府虽还算得上富饶,可与京城此处对比,实在是云泥之别。
沐浴更衣之后,又有盛宴。
其上菜品多到陆昭觉得自己实在见识浅薄。
“渺之可要点些舞乐”云珏落座首位问询。
“不必,我平日不喜那些。”陆昭看向那换下官服,但仍一身云锦刺绣的人道。
“也好,难得清净,你我也能叙叙旧。”云珏笑道,“先吃东西,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。”
“好。”陆昭执筷,看着满桌食物却有些没胃口。
东西是极好的东西,可这东西不过是他人的赏赐,沾了光受用几次,从不属于他。
“渺之可是没胃口”主座之上询问。
陆昭动作一顿,抬头看去道:“可能是一路疲乏,胃口未开,辜负琢玉的好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