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死了。
尸体是在京城暗巷里面发现的,发现的时候身体面貌已经不成人样,如果不是身上属于壑原的衣料和他新封的王牌,很难辨认得出。
此消息一出,即便御林军当即赶往封锁,事情也早已经流传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。
“死了真的假的!”
“自然是真的,否则直接辟谣了,哪会让御林军围着还不让看。”
“怎么会突然死了好歹也是个王爷。”
“这京城之中,谁会盼着他……”搭话之人只做了口型,并未说其后的字,但意思已经心领神会。
这京城之中除了壑原来人,无人会盼着陆昭活着。
他活着,三州之地划分,永远不能归于天启皇室,而他死了,这事可就有的斟酌了,毕竟两州之地尚未划分过去,而壑原如今又无了主。
凶杀之事,如今倒成了万民同庆的好事。
只是御林军围住那处,再行封城,听闻云公震怒,发下海捕文书,务必将贼人抓住,给壑原一个交代!
“你说到底是谁杀了他啊”
“谁杀了都无所谓,反正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就算真被发现了,我也愿意为此英雄遮挡一二。”
“我也……”
围城数日,京城之内几乎里外翻了个遍,都未找到凶手与凶器。
谢晏清抬眸,看着轻倚在榻上小桌旁吃着冰镇荔枝的人,全然没从其脸上看到焦急震怒之色,那死了的陆昭,倒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“陛下不喜荔枝”云珏抬眸问道。
“此物色香易变,耗费奢靡。”谢晏清看着面前盘中晶莹剔透的荔枝道。
能保存如此状态,即便有冰,也需八百里加急,不知跑死多少马。
他幼时曾在宫中见过,帝王未必爱食,只是耗费奢靡,难得之物,便是稀罕。
“陛下忧民,此乃大德。”云珏看着他弯起了眼睛笑道,“不过陛下不必担心此物奢靡,从京城至南方各州一路设有无数驿站,每日消息往来皆需快马通传,才能确保前方战事无虞,这是顺手捎回来的,陛下若是不吃,才是浪费了。”
谢晏清看他,略抿了一下唇道:“八百里加急,也有如此闲心吗”
他知道,八百里加急,有时候不仅仅是马,还会跑死人的,从南方一路入京,讲究的从来都是轻车简从,不带负累。
云珏以手支着下颌静静看他,片刻后翘起唇角道:“荔枝连着枝从树上剪下,佐以冰镇,便是三五日入京,也有如此色泽,还不至于劳烦八百里加急的士兵,不过臣猜陛下想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谢晏清眼睑轻动。
“陆昭在壑原有两子,一子九岁,一子六岁,主公已死,壑原士兵本该同仇敌忾为主报仇,但很可惜,这两子将壑原势力分成了两股,一派以嫡长子称,言宜继承景王之位和三州之地,一派则以次子被景王寄予厚望称,宜双子划分三州之地,不能嫡子独占。”云珏缓缓说道。
谢晏清看着他,略垂眸开口道:“云卿此言,倒像是趴在壑原主帐的窗户上听的。”
距离陆昭死了不过六日,壑原详尽已经入了京城。
云珏失笑,开口道:“坐在帐中听的,陛下还想知道什么”
谢晏清回视着他片刻,垂眸捏起盘子里的叉子道:“没有。”
他不知道云珏的眼线有多少,但他知道了一件事,对陆昭动手的正是榻上之人。
以兄弟亲友相称,许下地盘权势,让对方无限接近顶峰之位,然后杀之。
诛的不仅是命,还有心。
对待恩人,即便是万恶之人也少有如此筹谋盘算,除非不是恩人。
云家覆灭之时,云琢玉也不过十三之龄。
陆昭当着天下成为了他的恩人,于情于理,都不能随意杀之。
唯一便是此途,捧上不应得的高位,引天下人厌憎,再行杀之,大快人心,名正言顺,不受诟病。
即便有人揣度,也不过是揣度,朝堂上下无人会将此帽子扣上云公头顶。
只是群臣反对声势如此之快,必然是需要有人带头的……谢晏清吃下荔枝的动作一顿。
“说起来臣其实有一事不解。”榻上之人声音温和。
“云卿也会有不解之事”谢晏清接话。
“自然,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”云珏笑道,“当时有人给太师府中递了消息,说要提防朝中有人会向臣的恩人下手,务必严防,臣觉得是好心,可何云谏说此行乃是挑拨,陛下身处局外,觉得此人是何目的”
谢晏清指尖轻动,呼吸一瞬滞住而强行趋于平缓,只有心口剧烈跳动:“朕不涉局中,不能妄下论断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云珏轻喃笑道,“那陛下觉得会是谁做的呢”
谢晏清咽下口中冰凉泛甜的荔枝,抬眸看向了那含着笑意瞧他的人道:“云卿觉得是谁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珏笑道,“臣心中有诸多猜测,只是不能确定,想要看看陛下如何想。”
“云卿都不知,朕如何能知”谢晏清直视着他回答道。
云珏看着他,半晌后眼睑微敛收回视线笑道:“那便罢了,反正此事也不甚要紧。”
谢晏清未再说话,而是垂眸吃着眼前的荔枝,荔枝甘甜,口中却不知其味。
他到底估算错了,估算错了云珏的目的,受感情牵扯,不忍其失去唯一的亲友恩人,对方用数年演绎,蒙蔽了陆昭的视野,动摇了他的判断,让他错估了对方之下臣子的忠心。
让人分不清他哪一刻是真,哪一刻是假。
这是问询,也是警告。
……
陆昭之死快马传回壑原,壑原势力却不见躁动,反向朝堂臣服,想要三州之地。
天下惊,尤以京城和朝堂反对此事。
有言三州之地只是给了陆昭,未曾说后代继承者,亦有说两州之地尚未划分,此举并不成行者。
云公言,圣旨下达,怎能失信于天下
只是渺之兄两子尚且年幼,他为故友,自该替兄长照顾幼子,已派使臣前往,接二子入京,待成年后再行返回壑原。
前一句朝堂之上还有些躁动,而后语出,朝堂京城皆是大赞云公乃是世间至诚之人!
自然,不是没有人恶意揣度,说陆昭之死乃是云公一手谋划,如今又借兄弟之名,让其二子入京为质子,承安帝便是前车之鉴。
只是此话刚刚传出,传言者便已经被周围人抱以老拳,大骂其侮辱云公这般为民而至诚之人,而后那人便被关进了监牢之中。
“云公若是想杀陆昭,何必让他入京为王!”
“若是半路截杀,不比在京中便捷那人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!”
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三州之地,还要被人如此揣度,真是令人心寒。”
“可不是……”
“既然问心无愧,为何要将人抓进监牢之中呢”
“难不成任那人妄言诋毁!”
何云谏路过街道,从车窗听闻茶馆高谈阔论,也难以辨别其中真假信了几分。
不过一件事两种说法,各人信各人想要的说法。
有人信云公至诚,也有人信云公谋划此事,各自辩驳。
虽不统一,却殊途同归,皆是庆朝堂即将收回三州之地。
……
云公派人前往壑原接兄弟二子回京,遭阻。
两日后,云公以壑原擅自扣留兄弟之子为质为由,命青霁州之地驻军动身,前往壑原。
大军未至,壑原已将二子交出,随使臣一同返回京城。
又半月,使臣队伍尚未返回,丰州之地以丰收为名,向朝廷纳供无数。
使臣在其三日后返回,带回陆昭二子,云公下令将其养于太师府中,好好教导。
然青霁二州调兵未停,排兵镇守壑原边境,与其成对峙共守之势。
至此岫州已入深秋,粮食丰收,硕果累累。
“壑原二子虽为质子,但若在主公手上出了事,只怕也会为天下人所诟病。”何云谏看着那正在柿子树下挑选柿子的主公道。
他原本预想,壑原两股势力交锋,怎么都该来个两败俱伤,至少死一个。
谁知他们竟真的将人完好交出来了,而到了使臣手中至京城,人都不能出事。
到了太师府中更是麻烦,比如今的小皇帝还要麻烦,杀不得,还得保护着。
“前两日孙文长来了一次。”云珏捏了捏一个柿子,从枝头摘下笑道。
“哦文长兄有何远见”何云谏来了兴致。
“青霁两州尚未大定,如今不宜与壑原硬碰硬。”云珏将柿子放进了一盘的篮子里道。
“的确如此。”何云谏附和道。
兵戈之事终究会有伤亡,若己方尚未休整完备,也有可能伤亡惨重。
“那此局如何破”何云谏不解问道。
“我与陆家之间非是大恩,而是大仇。”云珏回首看向他道,“只是我如今尚被蒙蔽。”
何云谏怔了一下,心神大松执礼道:“主公英明!”
主公被蒙蔽,才会将二子当恩人之子养,待到需动壑原之时,真相公布于天下,自然师出有名,水到渠成。
“还是云谏你配合得好。”云珏继续挑选着柿子道,“此行有劳你了,膝盖怎么样了”
“主公不必担心,臣跪的时候包了护膝。”何云谏直言道,
“那便好。”云珏说道。
“只是如今天下将定,主公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”何云谏站在他身后放低了声音,“如今承安十年,陛下在位越久,越是容易夜长梦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