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败报传到金兵大营时。
完颜亮正坐在中军帐里。
面前摊着一张燕京周边的山川舆图。
帐外刮着塞北卷来的风沙。
打得帐布扑扑作响。
像是有人在外头不停地拍门。
他听完副将的禀报,没有抬头。
只是把手里那根原本要用来指点江山的草茎。
折成两截,扔在舆图上。
燕青。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声音不高,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柿子。
满嘴都是涩味。
又是他。
玉泉山是他。
居庸关是他。
现在鹰愁涧还是他。
副将跪在地上。
头盔歪了,脸上还沾着鹰愁涧的灰土,不敢擦。
元帅,折了三千骑兵。
粮车被张清烧了大半。
百姓也被他们接应走了。
剩下的……
他顿住了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剩下的百姓在营里闹了一夜。
说武松的人会来救他们。
咱们杀了几十个,才压下去。
完颜亮站起来。
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
外面是连营的火把。
密密麻麻的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。
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星子。
他望着燕京城的方向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连城头的火把都撤了。
像是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忽然想起兀术说过的话。
武松这个人,不怕死。
一个人不怕死,已经是怪物了。
可他不光不怕死。
他还知道怎么让你怕死。
兀术说这话的时候。
还没有在大名府被武松砍下人头。
如今兀术的坟头青草已经枯了三茬。
武松还活着。
还站在燕京城楼上。
还在用一种他算不到的方式打他的脸。
把剩下的百姓全部集中到阵前。
完颜亮放下帐帘,转过身。
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明天攻城,让百姓走最前面。
告诉武松。
他不出来,我每天杀一千个百姓。
他有本事就在城楼上看着。
副将领命而去。
完颜亮坐回舆图前面。
把断成两截的草茎捡起来。
放在燕京城的位置上。
他的手很稳。
稳得像一把放在案上的刀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。
燕京城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数千百姓被金兵用绳索串成一排一排的。
站在护城河外五十步处。
他们的身后是金兵的重甲步兵。
盾牌如墙,矛尖如林。
城墙上的守军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百姓的脸。
有个老汉佝偻着背。
双手被绳子勒得发紫,嘴唇冻得乌青。
有个年轻妇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。
不让他看前面,自己的肩膀却在抖。
有个半大少年被单独拴在一根桩子上。
桩子上钉着一面金国令旗。
旗在风中扑扑地响。
他们都不说话。
只是仰着头望着燕京城楼。
那目光里没有求救,没有呼喊。
只有一种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之后。
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人的、空茫茫的安静。
武松站在城楼上。
手按着城垛。
城垛的砖是冰凉的。
晨露还没有干,沾了他一手水。
他看着那些百姓。
看着那些被绳索拴着的、浑身发抖的人。
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掐着。
掐出几道白印。
燕青站在旁边,压低了声音。
陛下,弓弩手已经准备好了。
只要百姓趴下,咱们就放箭。
武松没有回答。
吴用站在另一侧,捻着胡须。
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。
他知道完颜亮在逼武松出城。
出城,金兵的铁骑就能在开阔地上冲起来。
不出城,完颜亮就当着武松的面杀百姓。
这不是攻城,是攻心。
城下金兵阵营中忽然让开一条路。
完颜亮骑着一匹青骢马。
从阵后缓缓走到阵前。
他没有穿金甲。
只穿了一身玄色战袍。
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
刀鞘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。
他在马上仰头望着城楼。
望着那个站在城垛后面的人。
声音不大,可晨风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上了城。
武松,你看见了。
这些都是你治下的百姓,是你的子民。
你要保他们的命,就出城来见我。
你是好汉,我不为难你。
你和我单打独斗。
你赢了,我退兵,百姓全归你。
你输了,这座城归我,百姓还是归我。
他把弯刀拔出来。
刀锋指着城楼上的武松。
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你敢不敢?
城墙上。
燕青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吴用的手指停在了胡须上。
所有人都看着武松。
武松沉默了片刻。
他望着城下那个骑在青骢马上的人。
望着那些被拴在阵前的百姓。
望着那些藏在百姓身后的金兵盾牌和矛尖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
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,落在地上,化了。
他按住燕青想要拔刀的手。
对城下开了口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刀刻在石头上。
完颜亮,你拿百姓挡在前面,跟朕谈公平?
你不配跟朕单打独斗。
你先把百姓放了,朕就出城。
你不放百姓,就继续攻城。
朕在城楼上看着你。
你能杀多少百姓,朕就能救多少。
咱们走着瞧。
完颜亮的笑容收了。
他握着弯刀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仰头望着城楼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。
忽然发现自己被一句话逼到了墙角。
武松不拒绝单打独斗。
只是不屑与一个用百姓当盾牌的人谈。
他冷笑了一声,把弯刀插回鞘里。
你不出来,我就杀到你出来。
他挥了挥手。
金兵从百姓队伍里拖出一个人。
就是那个被拴在桩子上的半大少年。
少年被推到护城河边,跪在地上。
浑身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他不敢回头,只是望着城楼。
嘴唇哆嗦着,想喊什么。
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。
只发出的声音。
金兵刽子手举起斧头。
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。
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。
英儿!
那声音是从伤兵营的方向传来的。
城楼上靠内侧的一个垛口旁。
周威正被两个亲兵架着站在那里。
他背上的刀口还没有愈合。
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腰,被血和汗浸透了。
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他独臂死死攥着城垛。
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指甲陷进砖缝,掐出几道白印。
他冲武松跪下,独臂撑着地。
额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声音从嗓子里撕扯出来。
陛下!让末将下去!
末将去救他!
末将能杀!
末将还能杀!
武松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。
看着那把举起来的斧头。
看着那些被拴在阵前、仰头望着城楼的百姓。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颤抖。
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把它给我。
他忽然对身旁的亲兵说。
指着亲兵背上的牛角弓。
亲兵一愣,连忙解下弓递过去。
武松接过弓。
那是一张十石硬弓。
弓身用牛角与硬木复合而成。
弓弦是牛筋绞的,拉了无数次。
弦上的丝线已经磨得毛了边。
他掂了掂弓的分量。
从亲兵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重箭。
箭头是铁铸的,菱形带倒刺。
是专射重甲用的破甲箭。
他把箭搭在弦上,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深,胸膛鼓起来。
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绷紧了。
然后他开弓。
弓弦咯吱咯吱地响着,被拉到满月。
他的左臂旧伤处隐隐作痛。
箭杆在弓臂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他将箭头微微上调半指。
算好下坠的余地。
瞄准了城下那个骑在青骢马上的人。
弓弦响了。
不是,是。
一声低沉的、震得人胸腔发颤的嗡鸣。
那支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。
从城楼上直直地飞下去。
越过护城河,越过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越过金兵盾牌手的头顶。
直直地钉向完颜亮。
完颜亮听见呼啸声,下意识侧身躲避。
箭矢钉穿了他身后的一面盾牌。
木屑纷飞。
盾牌后的金兵被震得连退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面盾牌的正面。
铁皮被箭头凿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胯下青骢马受惊人立而起。
完颜亮翻身落马,滚在地上。
玄色战袍上沾满了泥和草屑。
他爬起来,金盔歪了,头发散下来。
狼狈不堪。
他抬头望着城楼。
看见武松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。
弓弦还在嗡嗡地震动。
那双眼睛正从城楼上俯视着他。
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。
只有一种冷冷的、像是看死人的平静。
下一箭,是你的头。
武松把弓递还给亲兵。
转身走下城楼。
他的脚步声在城砖上渐渐远去。
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。
走到楼梯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亲兵一眼。
继续喊话,让百姓趴下。
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。
低得只有那个亲兵能听见。
今夜子时,让燕青来御书房。
当天夜里。
燕京城的灯火依旧不亮。
城头漆黑一片。
只有北风呜呜地吹着。
裹着塞北的沙粒打在城砖上,沙沙地响。
金兵大营里。
完颜亮坐在中军帐中。
面前摆着那面被武松一箭射穿的盾牌。
盾牌上的窟窿还保持着箭矢穿透时的形状。
铁皮往里翻卷着。
他用手摸着那个窟窿。
摸那些翻卷的铁皮,摸那些裂开的木茬。
摸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一盏孤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。
摇摇晃晃,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。
他知道武松能杀他。
这一箭没有杀,不是射不准。
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杀。
一头虎把猎物按在爪下,却不咬断喉咙。
那不是在犹豫。
是在告诉他:
你的命在我手里。
我什么时候取,由我决定。
他把盾牌推开,站起来。
走到帐门口。
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城。
同一时刻。
武松正站在御书房窗前。
望着北边那片被金兵营火映红的夜空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燕青走进来。
他的腿还有些跛,可脚步很轻。
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陛下,你找我。
武松没有回头。
他望着北边。
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。
燕青,朕那天没有射他。
不是失手。
是朕不想让他这么痛快地死。
他拿百姓当盾牌的时候,已经输了。
朕要他活着。
活着看百姓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倒戈的。
活着看朕是怎么把他的盾牌一块一块拆光的。
活着看绝望是怎么一丈一丈爬上他心头。
像水漫过坝,一寸一寸。
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掉。
燕青站在他身后,独臂握着拳头。
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陛下,百姓的事……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末将已经让陈文远写了劝降书。
昨天夜里用箭射进金兵大营了。
金兵发现了大半,搜走了。
可末将安排的人已经把消息传进去了。
不是写在纸上,是口口相传。
武松转过身。
他们会信吗?
燕青抬起头。
第一天不会。第二天也不会。
可金兵每次杀百姓的时候。
咱们就从城头喊话。
让他们趴下,让他们忘掉金兵要他们做什么。
一遍一遍地喊。
喊了这么多天,已经有一部分百姓开始信了。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末将的人混在金兵大营的伙房里。
昨天夜里偷听到几个百姓在草料棚里说悄悄话。
他们说,武松在城楼上喊话,让他们趴下。
他们说,趴在石头后面的那些人,都被救走了。
他们说,下次金兵攻城的时候,他们也趴。
陛下——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武松。
他们信了。
武松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北风停了。
久到那几颗冷星从云缝里漏出来。
他伸出手,按在燕青的肩膀上。
按得很重,重得燕青的肩膀往下一沉。
明天,朕在城楼上,看你救人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活着回来。
燕青单膝跪下,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转身,走出御书房。
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隔开了屋内跳动的烛火和屋外那片无边的夜。
武松站在窗前。
望着北边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。
武松兄弟,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?
他看见了。
春天就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字旗下。
在那些悄悄说下次他们也趴的百姓心里。
春天近了。
近得只有一夜之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