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便是给张天师安排住所了。
吕布很想直接领回家,但又担心被人误解,毕竟自己前科尚在,还没解决好董白的事情之前,还是别再添麻烦了。
“公安!”
“温侯有何吩咐?”张先快步靠近,低声问道。
吕布露出思索之色:“你去鸿胪客栈,帮这些...道友定下房间,一应用度,记在本将军账上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看着张先远去,吕布这才发现,不知不觉之间,已踏入太医院的小花园内。
此刻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,各色花草挤挤挨挨,在暖风里摇出一片斑斓。
几只蝴蝶忽高忽低地穿行其间,翅膀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其中一只彩蝶掠过张琪瑛眼前。
小姑娘立刻离开吕布身畔,眼睛追着那点翩跹的影子,小脸仰得高高的。
“好美的蝴蝶!”她轻呼一声,踩着绿草坪就追了过去。
吕布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春阳里跳跃。
他摇了摇头,朝她喊道:“小天师,就在园子里玩,莫跑远了。”
“知道啦!”清脆的童音远远传来,头也不回。
吕布不是很放心,又提高声音补了一句:“本将军去探望老熟人,片刻就回。”
蝴蝶停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上。张琪瑛屏住呼吸,生怕吓跑了它,只朝着吕布方向胡乱摆了摆手,算作已回答过了。
吕布看她全神贯注的模样,唇角微动,终是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另一侧的病房走去。
步入戒备森严的特殊病房时,值守士卒挺身击胸:
“见过温侯!”
吕布微微颔首,正要推开房门,却忽然觉得女儿说过——不敲而入非君子。
他虽没有当君子的打算,但俗话说得好,给人尊重便是给自己尊重。
更何况,房内病人与自己一样,都是诸侯级别的人物,还是别失礼为好。
于是乎,‘笃笃笃’的敲门声倏然响起,在僻静的VIP病房区内响起。
随着‘吱呀’一声,房门开启,开门之人正是沮授。
他将撸起袖子的湿手随意在身上擦了擦,抬头见到来人之后,表情错愕:“温...温侯?”
吕布同样错愕,若非传来的说话声很熟悉,他都要误以为敲错门了。
不仅因为沮授胸裹围裙,一副洗衣做饭的模样,还留了一脸络腮胡子。
这不修边幅的样子,与往常的儒雅气质截然不同,可谓...亦文亦匪。
果然,若想生活过得精致,就要男女搭配。
瞧袁绍和沮授这两个大男人,都快把日子过成了野人了...
“我找本初。”吕布收敛心神。
“主公在外面的小园里散心,温侯稍等,我去把衣服晾一下,再来给你带路。”
沮授心里念叨着泡在水盆里的肥皂,可别泡化了,那东西老贵了...
“公与自去忙,小园我知所在,无须带路。”吕布说完,不待沮授回应,转身便离开了病房,朝着一处独立配置的小花园而去。
片刻之后,便来到一处繁花锦盛之地。
此处虽被精心打理过,面积却不大,若在后世,充其量也就是一处稍微大一些的花园阳台。
而正中央的小亭内,袁绍正背对着坐下,似乎在眺望远处的建筑群。
“本初兄好兴致!”吕布走进小亭,不待袁绍招呼,便顾自坐下,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。
袁绍并不回头,而是淡淡笑道:“温侯可是过来催收欠薪?”
“并非。”吕布端起茶盏:“只是过来看看本初兄的家属到了没有。某甚为好奇,不知你家三位公子当中,会是哪位大孝之人过来侍疾?”
袁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;“你是过来看我笑话的吧。”
他心里明白,这种寄人篱下的人质生活,没人会主动过来自讨苦吃,他那三个儿子当中,也只有袁熙可能会过来,可惜他人远在幽州,加之被边缘化许久,怕是无人会记得给他传信...
“哼哼哼...”吕布轻笑着把杯中水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...”他仿佛被呛到,咳了几声,随后举起杯盏盯着杯底看了看,疑惑着问道:“你不会穷到要喝白开水吧?”
袁绍回头白了他一眼:“温侯竟然不知,肠胃之疾,最忌茶酒?”
“原来如此!”吕布缓缓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。
但随后袁绍的模样也被他看了个正着,他转而露出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说道:
“你这一脸大胡子,竟也不收拾收拾,方才忽地回头,我还以为你被张飞给附体了。”
袁绍闻言,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心情放松了许多。
过了一会,他才止住笑意,面朝吕布而坐:“竟不知勇猛如温侯,说话也会这般风趣,还真是...人不可貌相。”
吕布分不清这话是称赞还是调侃。
他放下杯盏,开始谈起了正事:“听说最近袁府家宅不宁,本初兄就没想过回去收拾一下残局?”
“我若要求回去,奉先是否...”袁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...就要半路劫杀?”
吕布轻哼一声,稍稍掩盖被看透之后的窘色。
——跟聪明人聊天就是这么难,说好的君子看破不说破,怎能如此直白?
“不必这种眼神看我,”袁绍并不在意吕布的态度。
反正他们这些汉廷诸侯,基本上都是不打不相识,长久的接触,早就熟知对方性格。
更何况,作为一个败军之将,能被安排在太医院治病,已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身为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,若说冲锋陷阵,或许并非袁绍强项,但提及权谋政治,那绝对是他的专业领域。
因而他深知,不管败在谁手上都难逃一死,无论是公孙瓒,还是曹操,即便不明着杀他,也会暗地里行凶,再安上一个‘猝死’的名头以遮蔽天下人耳目。
可是长安的一系列待遇,着实让他看不懂。他等了许久,都不见有人过来杀他,甚至还派出精锐士卒过来保护他。
当然了,或许是软禁...
想到这,袁绍露出几分疑惑之色:“你既有杀我之心,为何又不敢动手?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?”
吕布一副‘你觉得我很傻吗’的表情,皱眉道:
“你现在官至大将军,而我不过是个左将军,若是杀你,岂不犯了...弑杀上官的大罪。许昌皇帝虽是傀儡,可依旧是名义上的大汉皇帝,我岂会落人口实,给自己招来麻烦。”
“你还在乎这个?”袁绍好笑道:“你连董卓、丁原这种提携你的人都敢杀,如今却不敢杀我这个...意图攻打长安之人,这是何道理?”
“因为你对河北百姓很好,”吕布露出几分失落:“我偷袭邺城之时,曾想煽动当地百姓造反,若是谋划得当,直接占了你的河北也不是难事。可惜...”
吕布自嘲地笑了笑:“你给了他们太多了,我仔细盘算了一下,自认无法做得比你还好。”
“所以,你还是在图谋冀州?”袁绍皱眉:“害怕杀我会伤了河北民心?”
“我父亲曾告诫我...”吕布没有出言否认,反而抬起眼眸,血丝依稀可见:“...身为边将,宁可暗杀十名上官,不可辜负一城百姓。可惜,我把两样全做了...”
吕布微微仰头,怅然道:“我奉丁原之命在孟津杀人放火,用来震慑何皇后,却把丁原给杀了。后来奉董卓之命将洛阳弄成一座空城,也把董卓给捅了。还都是光明正大的杀,而非暗杀。这般举动,既无政治立场,也无军事目的,单纯为了逐利,怪不得屡屡遭人厌弃。”
“这倒是新鲜。”袁绍露出古怪笑容。
自省的吕布——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品种。
趁着某人大开心扉,袁绍便问出了憋闷已久的疑问:“听说,你在邺城之时,竟觊觎我夫人?”
“嗯?”忽转的话题,让吕布不由愣神:“你夫人是谁?”
“广平刘氏,乃是大汉宗亲。你在邺城夸她长得貌美如花,还有意让她代替甄氏作为人质掳走,是否如此?”
吕布无语。
这袁本初的当前要务,不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吗?竟还想着有没有戴...绿帽?
这是对自己多没自信,才能表现得如此...‘不务正业’?
然而袁绍所问,乃是事实,吕布没有撒谎的习惯,便点了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!”
袁绍急了:“那你有没有...”
“没有!”吕布断然否认:“本将军偷情,向来讲究‘你情我愿’,强扭之瓜何其酸苦,本将军不屑为之!”
若是往常听到这话,袁绍定然唾弃一声:‘枉为人哉!’
可此刻他却倍感欣慰。
毕竟男子最重要的乃是脸面,只要头顶不绿,万事好商量。
然而吕布却打破了他的这份安逸:“你与其担心我,还不如担心你家夫人身边的侍卫。我破了袁府之后,你家夫人身边围绕的尽是一些俊美男子。我观他们四肢无力,乃是被榨干之色....”
“休要反驳!”吕布见袁绍想要开口争辩,陡然提高音量:“在‘偷情’这种事务上,本将军经验丰富,你不及我多矣!不管你信不信,反正本将军信了!”
袁绍张了张口,最终还是没能再敢问出其他,生怕把肠胃之疾变成心绞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