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同窗今昔2
酒会后的第二天,邓枫收到了一张请柬。
请柬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,烫金楷书写着“恭请邓次长光临”。落款是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——林振宇。
林振宇,黄埔四期步科,湖南同乡。在黄埔岛上,两人睡过上下铺,一起在珠江里游过泳,一起在大操场上跑过五公里。毕业时,林振宇被分到第一军,邓枫去了第四军。北伐之后,各奔东西,偶尔在军报上看到对方的消息,却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请柬上写着,今晚在牯岭镇的一家饭庄设宴,请邓枫务必赏光。同席的还有几位“黄埔四期的老同学”。
邓枫看着那张请柬,沉默了很久。
黄埔四期。那是他一生中最干净的时光。那时他还叫邓枫,还不是“启明”,还没有学会说谎。那时他的同学们也还年轻,还没有被派系、利益、立场撕裂成不同的颜色。
他放下请柬,走到窗前。庐山的云雾正慢慢散开,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,在山坡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也是在阳光下,他和林振宇坐在黄埔岛的大榕树下,一人捧着一个椰子,争论着“中国应该走什么样的路”。
林振宇说:“中国需要强人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所有人的领袖。”
他说:“中国需要的不是强人,是制度。”
林振宇笑他书生气,他笑林振宇太现实。争到最后,谁也不服谁,只好约定“十年后再看”。
十年了。今天,是来看结果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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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邓枫换了一身便装,独自出了东谷别墅。
他没有穿军装。这在这个人人争相佩戴将星的场合,显得有些另类。但他不在乎。今天的聚会,不是为了谈公事,是为了见故人。
饭庄在牯岭镇东头,一栋两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邓枫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云帆!”
林振宇从里面迎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十年不见,这个人胖了一圈,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又黑又亮,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振宇兄。”邓枫握住他的手,两人对视了几秒,都笑了。
“进来进来!”林振宇拉着他就往里走,“都等着你呢!”
楼上的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邓枫扫了一眼,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方天觉在,他倒是没想到。还有几个是黄埔四期别的科的同学,有的在部队带兵,有的在后方机关,还有一个在军统做事。
“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——”林振宇指着在座的人,一一点名。
轮到那个在军统做事的人时,邓枫多看了他一眼。那人叫何志远,黄埔四期政治科,毕业后进了复兴社,后来转入军统。此刻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,坐在角落里,手里转着一只茶杯,见邓枫看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云帆现在可是大忙人了,”林振宇拉着邓枫在主位坐下,“又是侍从室,又是德国顾问团,又是国防部次长——咱们这一期,就数你官最大了!”
“振宇兄说笑了。”邓枫端起酒杯,“在座诸位都是各领风骚,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运气?”方天觉在对面笑道,“你那是本事!徐州那一仗,换别人早就丢了城了。你能守住,不是运气,是真本事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一时间觥筹交错,气氛热络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渐渐打开。有人说起北伐时的趣事,有人抱怨部队里的烦心事,有人吹嘘自己最近打了什么胜仗。邓枫坐在那里,微笑着听,偶尔插一两句,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。
他注意到,何志远几乎没有说话。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时不时看他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志远兄,”邓枫主动端起酒杯,“好久不见。在军统还好?”
何志远举杯,和他碰了碰:“还行。就是跑腿的差事,比不上你们在前线带兵的风光。”
“各有各的难处。”邓枫说。
何志远看了他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云帆,你现在风头正劲,可要小心些。树大招风,盯着你的人不少。”
邓枫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谢志远兄提醒。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何志远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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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一半,林振宇忽然站起来,说要去方便一下。他拍了拍邓枫的肩膀:“云帆,你跟我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两人下了楼,走到饭庄后面的院子里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几把石凳。林振宇在石凳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邓枫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邓枫说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林振宇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“什么坏习惯都不沾。在黄埔的时候就这样,大家都说你是个苦行僧。”
邓枫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林振宇把他叫出来,不是为了叙旧。
果然,林振宇吐出一口烟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,慢慢说:“云帆,你知道我为什么请大家来聚会吗?”
“叙旧?”
“叙旧是一方面。”林振宇苦笑了一下,“另一方面,是想让大家看看,咱们黄埔四期的人,还活着。”
邓枫看着他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林振宇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,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这些年,走了不少人。”林振宇说,“三期的、四期的、五期的……有的战死了,有的病死了,还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被自己人杀死了。”
邓枫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记得赵世杰吗?”林振宇问。
“记得。四期炮科的,和你关系最好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林振宇的声音很平静,但邓枫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波澜,“民国十九年,被当作‘共党嫌疑’抓起来,关了三个月,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。第二年冬天,在老家病死了。”
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赵世杰……他记得这个人。在黄埔的时候,赵世杰最爱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像个小孩子。
“还有孙立人,”林振宇继续说,“你还记得吧?四期步科的,东北人。他现在在宋子文的税警总团当团长,干得不错。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,‘咱们这些黄埔生,打日本人不怕,怕的是打自己人’。”
邓枫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振宇兄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林振宇掐灭烟头,转过身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云帆,我是想说——咱们这些人,都是从黄埔岛上走出来的。不管现在站在哪边、跟着谁干,咱们的根是一样的。有一天,如果真的打起日本人来,咱们还能不能像在黄埔的时候那样,肩并肩站在一起?”
邓枫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担忧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——孤独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那一天到来,黄埔四期的每一个人,都会站在一起。”
林振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丝苦涩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上去吧。酒还没喝完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推开门,包间里已经闹成一团——方天觉正在跟一个人划拳,输了的要喝三杯。何志远还是坐在角落里,手里的茶杯换成了酒杯,脸上有了一丝红晕。
“来,云帆!”方天觉见他进来,大声招呼,“你也来划两拳!”
邓枫笑着走过去,挽起袖子:“来就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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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宴散场时,已是深夜。
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。方天觉喝得最多,被副官架着走的;林振宇也有些醉意,但还站得稳;何志远走在最后,经过邓枫身边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云帆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邓枫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军统最近在查一个人。”何志远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第三战区的,姓刘。”
邓枫心中一震,但面色如常:“查他什么?”
“还不清楚。只是听说,有人举报他跟那边有来往。”何志远看了他一眼,“你认识这个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邓枫说,“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何志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邓枫站在饭庄门口,看着何志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夜风吹来,带着山里的凉意,让他微微打了个寒噤。
刘志远。
军统在查刘志远。
他站在月光下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何志远告诉他这件事,是什么意思?是善意的提醒,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?如果军统真的在查刘志远,那他跟刘志远的几次接触,会不会也被盯上?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在潜伏者的世界里,恐慌是最致命的敌人。越是危险的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
他转身,朝东谷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饭庄。二楼的灯已经灭了,整栋楼在月光下沉默着,像一个无声的影子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山路很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梳理:跟刘志远的几次接触,都是公开场合,没有留下任何把柄。唯一需要小心的,是那次深夜的会面——但那次会面,刘志远是以“请教战术问题”为名来的,就算被人知道,也说得过去。
至于刘志远到底是什么人——他现在还不能确定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在弄清楚之前,他必须跟刘志远保持距离。
不是不信任,是必须保护自己。
走回东谷别墅时,他推开门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他走到书桌前,坐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那本《曾文正公家书》,翻到扉页。
扉页上,用密写药水写着的那行字还在:“家中平安,勿念。长辈嘱:长路漫漫,终有聚首之日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回抽屉。
窗外,那颗启明星又亮了。悬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,孤零零的,却亮得惊人。
他对着那颗星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。只有那颗星,在夜空中闪了闪,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