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七章 缝隙

    

    周明远从军统回来的第二天，就在二团搞了一次突然检查。不是检查训练，是检查库房。他带着李德胜，把二团各连的库房挨个走了一遍，翻工具箱，查弹药箱，看账本。每个库房待了不到十分钟，但问得很细——这个扳手去哪了，那箱子弹为什么少了五发，账本上的数字跟实物对不上。技术军士们被问得一愣一愣的，有的说不出话，有的支支吾吾。周明远也不发火，记下来，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永明打电话来的时候，语气有些急。“邓次长，周明远今天查了二团三个连的库房，查出不少问题。其实那些问题都是小事，扳手借出去了没登记，子弹打了没及时销账。以前也这样，他从来没查过。今天突然查，针对性很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握着话筒，没说话。周明远查库房，不是为了查库房，是为了立威。他要让技术军士知道，二团他说了算。技术军士归团里管，不是一句空话。他手里有权，随时可以查你，随时可以办你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连长，他查出什么问题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都是小问题。扳手少了一把，后来找到了，在隔壁连队。子弹少了五发，是因为打靶的时候多打了，没报。账本对不上，是因为技术军士记错了数。周明远让技术军士写检查，每人一份，明天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点了一根烟。写检查。这是周明远的规矩。他的规矩，不是师部的规矩。师部的规矩是出了问题先整改，整改不了再追责。写检查，是羞辱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连长，你跟二团的技术军士说，检查可以写，但写完之后，把问题整改了。扳手归位，子弹销账，账本改过来。周团长要的是态度，你们给他态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邓次长，还有一件事。周明远在查库房的时候，找了小周好几次。问他这个，问他那个，问得最多。小周说他手都在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皱了皱眉。周明远找小周，是因为小周是李大山的徒弟。他要从小周身上打开缺口，了解李大山，了解邓枫。小周年轻，扛不住压力，说不定会说点什么。说了，周明远就有了把柄。不说，周明远也会想办法让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连长，你跟李大山说，让他多陪陪小周。别让小周一个人待着。周明远再找他，他有什么说什么。别编，别瞒。实话实说，最安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邓枫靠在椅背上，抽着烟。周明远查库房，是军统给他的新任务——“你盯紧点”。盯紧点，不是盯库房，是盯人。盯技术军士，盯李大山，盯邓枫。查库房只是开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，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。他没去团部，也没去库房，而是去了二团的宿舍。他想看看小周。小周在宿舍里，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在看，眼睛盯着窗外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头，看见邓枫，连忙站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坐。听说周团长今天找你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周坐下来，搓了搓手。“找了几次。问我库房的事，问我师傅的事，问我师部的事。我都说了实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实话就好。实话最安全。”邓枫在他对面坐下，“小周，你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周犹豫了一下。“怕。不是怕周团长，是怕说错话。我怕说了不该说的，害了师傅，害了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，心里有数。他知道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但他分不清哪些是该说的，哪些是不该说的。因为他不知道邓枫是谁。不知道，就不会说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周，你记住。不管谁问你，你都说实话。你不知道的事，就说不知道。你知道的事，能说的就说，不能说的也别说。哪些能说，哪些不能说，你师傅会教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周点了点头。“邓次长，我师傅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对了。听你师傅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出了宿舍，赵永明在操场上等着，看见他，迎上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小周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事。他扛得住。但你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你多盯着，周明远再找他，你陪着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上了车，回了侍从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傍晚，老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，进门后没坐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明远今天下午又去了南京。这回不是见孙志远，是见了一个女的。姓王，在军统南京站做机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“女的？干什么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概是送文件的。周明远跟她待了不到半个钟头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比上次的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又是牛皮纸袋。军统在给周明远下任务，周明远也在给军统递东西。他们在交换。交换什么？也许是他查库房的记录，也许是他跟技术军士的谈话记录，也许是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