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九章 硬仗

    

    军统的人正式来德械师，是在周明远查完库房的第三天。上午九点，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师部门口。车上下来四个人，穿着中山装，戴着礼帽，为首的是个瘦高个，姓马，叫马奎，据说是军统南京站的行动科长。他们没去找周明远，直接来了师部，要找邓枫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永明打电话来的时候，声音都变了。“邓次长，军统的人来了，四个人，说要见您。已经在师部会议室等着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握着话筒，没说话。军统的人来，他不意外。但来这么多人，还是第一次。他们要干什么？也许是查技术军士的事，也许是查他。不管干什么，他都得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他们等着。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挂了电话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抽着。抽烟的时候，他在想对策。军统的人来了，不能慌。慌了，他们就看出破绽。不慌，他们反而会嘀咕。他抽完烟，站起来，整了整军装，拿起帽子，出了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德械师驻地的时候，赵永明在门口等着，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他们来了快一个钟头了。茶水也喝了，烟也抽了，就是不走。我问他们什么事，他们说要等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忙你的。我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推开会议室的门。四个人坐在里面，有的抽烟，有的喝茶，有的翻桌上的报纸。看见他进来，都站起来。为首的那个瘦高个伸出手，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久仰。我是军统南京站的马奎。今天来，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德械师技术军士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跟他握了握手，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。“马科长，技术军士的事，师部有专人负责。你们要找谁，我让赵连长配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也坐下来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“邓次长，不是找谁的问题。是上面有令，要对德械师的技术军士进行一次全面的背景核查。所有技术军士，都要过一遍。这是军统的命令，也是委员长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看着他。“委员长的意思？有批示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把文件推过来。“这是军统局的密令，上面有戴老板的签字。您看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接过文件，翻了翻。密令写得很简单：“为整肃军纪，防止共谍渗透，着即对德械师技术军士进行全面背景核查。所需资料，请德械师方面予以配合。”但戴笠的签字分量也不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文件合上，还给马奎。“马科长，德械师的技术军士，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。每个人都有档案，档案里有详细的背景调查。你们需要什么资料，我可以给你们调阅。但要一个一个地谈话，会耽误训练。训练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笑了笑。“邓次长，我们不会耽误训练。谈话安排在业余时间，不影响正常工作。而且，不是每个人都谈。我们先抽一部分，有问题的再扩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点了一根烟。“抽哪部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先抽二团的。二团是试点，技术军士的情况比较有代表性。”马奎翻开另一个文件夹，上面列着名单，“这上面有六个人，都是二团的技术军士。我们今天先谈两个。您看行不行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看了一眼名单。第一个是小周，第二个是刘德厚。他把烟掐灭。“名单上的人，你们可以谈。但谈话的时候，必须有德械师的军官在场。这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可以。赵连长在场就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连长可以。但时间不能太长，每人半个钟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半个钟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站起来，出了会议室。赵永明在走廊里等着，脸色还是发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连长，军统要谈小周和刘德厚。你陪着。他们问什么，你听着。小周和刘德厚说什么，你也听着。谈完了，把内容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邓次长，要是他们问技术以外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他们问。小周和刘德厚会回答。他们不知道的事，就说不知道。你不用插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永明点了点头，进了会议室。邓枫站在走廊里，点了一根烟。军统要谈小周和刘德厚，不是因为他们有问题，是因为他们是二团技术军士的代表。谈了代表，就知道整体情况。马奎说“有问题的再扩大”，意思是——如果小周和刘德厚没问题，就不扩大。如果查出问题，就扩大。

    

    烟抽完了，他掐灭烟头，走到会议室门口，没进去，站在门外听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周先进去的。马奎的声音不大，但听得很清楚。“你老家哪里的？”“湖南。”“家里几口人？”“四口。爹、娘、一个妹妹。”“在南京有没有亲戚？”“没有。”“有没有参加过什么集会？”“没有。”“你师傅是谁？”“李大山。”“李大山除了教你技术，还教你什么？”“教我做人。”“做什么人？”“做技术军士。技术好，人实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没再问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小周出来了，脸色有些白。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小周看了他一眼，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接着是刘德厚。马奎问的问题差不多，问完老家、家庭、社会关系，又问了一句。“你跟邓次长吃过饭？”刘德厚说“吃过”。“在哪吃的？”“夫子庙旁边的一个小饭馆。”“聊了什么？”“聊了技术军士的培训。”“还有呢？”“没有了。”“邓次长有没有让你做什么？”“没有。他就是了解情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又问了几个问题，刘德厚都说不知道。问到后来，马奎不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德厚出来的时候，邓枫在走廊里站着。刘德厚看见他，停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我按您说的，实话实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德厚走了。马奎从会议室里出来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，看见邓枫，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打扰了。今天就谈到这里。剩下的四个人，下次再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点了点头。“马科长，下次来之前，提前通知我。我好安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马奎带着人走了。两辆黑色轿车开出营区，消失在道路尽头。邓枫站在师部门口，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，点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永明从里面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邓次长，他们问的问题，都在您预料之内。小周和刘德厚回答得也好。没出岔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出岔子是好事。但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次。下次来，会谈别人。别人不一定扛得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永明沉默了一下。“邓次长，那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怎么办？扛。扛不住，就走。德械师不要软骨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上了车，回了侍从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傍晚，老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，进门后没坐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明远今天下午在团部又见了马奎。不是军统的那个马奎，是另一个。姓马，叫马德山，是军统南京站的副站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军统来了一个马奎，又来了一个马德山。两个人，一个唱白脸，一个唱红脸。马奎来师部，是按规矩办事。马德山去找周明远，是私下的接触。他们在布一个更大的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陈，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马德山走的时候，周明远送他到门口。周明远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邓枫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周明远脸色不好，是因为马德山给他施压了。施压让他做更多的事。什么事？也许是让他盯着邓枫，也许是让他提供更多技术军士的弱点。周明远夹在中间，越来越难受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奎来了，马德山也来了。军统在德械师的动作越来越大了。他不能只靠赵永明、李大山、刘德厚这几个人扛。他得把网织得更密，让更多的人能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