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离开的第三天,方启坐在院子里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风水册子,看得入神。
文才蹲在厨房门口择菜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——
“太阳出来我爬电杆,爬完电杆我爬电线,突然遇到了高压电,我被打到了阎王殿——”
那调子歪得离谱,歌词更是前言不搭后语。
方启听着,却十分认可,心想,会唱我教的歌,这才是我的师弟嘛!
他正得意呢!
院门忽然被拍响了。
“砰砰砰!”
文才被敲门声吓了一跳,嘴里喊了一声“来了”,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跑着去开门。
门一开,外面站着的是任府的管家,看到文才开门,随即拱手道:
“文才哥,老爷让我来请九叔,有急事!十万火急!”
文才连忙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:
“师兄!任老爷的管家来了!任老爷有急事!”
方启放下册子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。
周管家看见他,连忙上前几步,急声道:“方道长!您可得帮忙劝劝九叔,这回是真出大事了!”
方启听出事情不,侧身让开:“周叔进来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周管家跨进门槛,跟着方启走到老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。文才连忙去倒了碗茶端过来,周管家接过茶倒是没喝,只是端着。
“方道长,您不知道,”
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
“前几天镇上来了一群洋和尚,要建什么教堂,传什么上帝的旨意。老爷不答应,他们就买通了镇上的几个乡绅,轮流来任府情。老爷被缠得没办法,这才让我来请九叔,想让九叔出面镇镇场子。”
方启听完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洋鬼子来传教,这套路他太熟了。
酒泉镇那座废弃的教堂,不就是这么来的吗?
打着“传播福音”的旗号,实则包藏祸心。
那些洋和尚嘴上得好听,什么“上帝爱世人”、“众生平等”,背地里干的却是文化侵略的勾当。
他面色不改,继续道:“周叔,我师父前几日已经动身去茅山总坛了,恐怕要几个月才能回来。”
周管家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:“这…这可如何是好?九叔不在,老爷一个人扛不住那些乡绅的劝啊!方道长,您看…”
“不急。”方启打断他,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,“我随您去一趟。先看看情况,再从长计议。”
周管家犹豫了一下,可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,哪怕要去谭家镇请千鹤道长也得大半日来回,只得应了下来:
“那…那就有劳方道长了。”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方启上了车,文才也想跟来,被他拦下了:“你在家看好门,别让鸡鸭跑了。”
文才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缩了回去。
但方启刚转身,身后就又传来那魔性的旋律——“太阳出来我爬电杆——”
他脚步一停,回头瞪了一眼,文才立马闭嘴,讪讪地笑了笑,一溜烟跑回厨房去了。
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镇里走,拐过几条街,任府便出现在眼前。门口停着几辆洋人的马车,看来人都在里面了。
周管家跳下车,侧身让开:“方道长,请。”
方启下了车,跨进院门。穿过前院,还没走到正厅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“秋生道长,您别激动,我们不是来抢地方的——”
“放屁!你们就是来抢地方的!什么建教堂?分明是看上任老爷给我们道场留的那块地了!我告诉你们,门都没有!”
方启有些惊讶,秋生这子,学会主动替师父出头了?
他加快脚步,跨进正厅门槛。
厅里站着五六个人。
秋生挡在任发面前,脸红脖子粗,手指差点戳到一个洋和尚的鼻子上。
那洋和尚穿着黑色长袍,脖子上挂着个十字架,金发碧眼,起汉话来倒是流利得很,只是此刻脸色也不太好。
他身后站着三个同样打扮的洋人,手里捧着厚厚的经书,表情严肃又虔诚。
在他们旁边,还站着两张熟悉的面孔——镇上的李乡绅和赵老爷,此刻正搓着手,一脸为难地站在中间,似乎想劝架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任发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却一声不吭。
阿威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脸上带着一丝冷笑,那种场合显然不适合开口。
方启进门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
秋生最先反应过来,欣喜不已,师兄来了,太好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:“师兄!您来得正好!这帮洋鬼子,他们要来霸占任老爷给咱们道场的地!我不行,他们还跟我讲什么‘上帝的安排’——这分明是欺负人!”
方启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先别激动,然后走上前,朝任发拱了拱手:“任老爷,晚辈来晚了。”
任发看见方启,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动了几分,连忙站起身,还礼道:“方道长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快请坐。”
方启没有坐。他转过身,目光在那几个洋和尚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。
领头那洋和尚倒是先开口了。他走上前几步,将右手按在胸前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礼:
“这位就是林九道长的高徒?在下马修,这些是我的同伴。我们来自伦敦传教会,此番前来任家镇,是为了传播上帝的福音,并无恶意。”
他的汉话得极好,字正腔圆,几乎听不出洋腔洋调。
若不是那张金发碧眼的脸和那身古怪的装束,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。
方启听完了,不急着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下人刚奉上的茶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这是给洋和尚的回应——这是我的地盘,不急的是我,急的是你。
果然,那几个洋和尚的脸色变了变。领头那个叫马修的,显然没料到这个道士会是这个反应。
他本以为,方启要么像秋生那样暴跳如雷,要么像任发那样沉默不语,却没想到对方不愠不火,甚至还有心思喝茶。
他等了几息,见方启没有开口的意思,只得自己再开口:
“方道长,我们此番前来,确实是诚心诚意。我们听任老爷打算在任府旁边修一座道观,那块地我们看过了,风水极佳,最适合建教堂。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,或者置换别的地块,条件任任老爷开。”
李乡绅连忙接话,脸上堆着笑:“是啊是啊,方道长,马修神父他们是真心实意的。我们几个商量过了,觉得这事对任家镇是好事。洋人的教堂建在咱们镇上,那是给咱们长脸啊!到时候洋人来了,看着也亲切不是?”
赵老爷也跟着点头,附和道:“对对对,马修神父还了,教堂建起来之后,他们可以在镇上办学校、开医馆,教孩子们识字,给百姓看病——这都是积德的好事啊!方道长,您是吧?”
方启端着茶杯,听完了这些,摇了摇头。他放下茶杯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李老爷,赵老爷,你们得都有道理。洋人办学、开医馆,确实是好事。”
“不过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。”
李乡绅和赵老爷对视一眼,连连点头:“方道长请讲,请讲。”
方启看向马修,平静道:“马修神父方才,上帝是唯一的神。那我倒想问问——我这身道法,我这柄桃木剑,我画了十几年的符箓,供奉了十几年的三清祖师——这些,在你们上帝眼里,算什么呢?”
马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虔诚的表情。
“方道长,上帝是万能的,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真神。你们道教所供奉的,在我们看来,不过是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委婉一些的词,
“不过是人间的圣人,是一些道德高尚的先贤。他们不是神,他们也需要上帝的救赎。”
李乡绅和赵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们虽然收了马修的好处,帮他了不少好话,可这话得——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。当着道士的面人家的祖师爷不是神,这不是打人脸吗?
果然,秋生立马就炸了。
“你什么?!”
他猛地冲上前,手指着马修的鼻子,脸上愤怒不已,
“你敢我茅山祖师爷不是神?你算什么东西?!你们那个什么上帝,才是假的!我们华夏几千年的道统,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?!”
马修后退了半步,脸色也有些不好看,却还是强撑着那副虔诚的表情,镇定道:
“秋生道长,我没有冒犯的意思。我只是陈述事实——上帝是唯一的神,这是圣经上写的,不是我的。你们不信,是你们还没有得到上帝的恩典。”
方启抬手拦住了还要发飙的秋生。
秋生虽然气得浑身发抖,但师兄发了话,他也不敢再闹,只能狠狠瞪了马修一眼,退到一旁。
退开时嘴里还声嘟囔:“什么上帝不上帝的,连高压电都没见过,还好意思自己是神…”
方启听见这话,嘴角抽了一下,强行忍住没笑。
高压电?这子倒是活学活用,文才那破曲子他也没少听。
方启站起身,走到马修面前,装模做样的打量了他一会。然后,他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。
“马修神父,你方才,上帝是唯一的神,你们洋人信的那个,是真的。我们华夏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道统,是假的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,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知道,我们华夏的道统,传承了多少年吗?”
马修一愣。
他显然没料到方启会问这个问题,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方启没有等他的回答。
他竖起五根手指:“五千年。”
他放下手指,走近一步,看着马修的眼睛:
“五千年前,我们的祖先已经开始观天测地,研究阴阳五行,探索天地万物的规律。五千年前,我们的祖先已经开始用符箓沟通天地,用咒语驱邪避祸,用道法护佑苍生。”
“五千年来,我们的道统从未断绝。不管朝代更迭,不管战火纷飞,不管天灾人祸——我们的祖师爷,我们的神明,从来没有抛弃过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”
马修的嘴已经彻底闭上了。
方启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们洋人的上帝呢?你们洋人的教义呢?传到华夏才多少年?一百年?两百年?你们有什么资格,在我们五千年的道统面前,你们的神是唯一的神?”
马修的脸色已经白了,心中懊恼这个道士怎么这么牙尖嘴利。
方启可不惯着他,继续道:
“你你们要办学校、开医馆,是积德的好事。那我问你——你们办学校,教的是什么?是你们的《圣经》?还是我们华夏的《四书五经》?你们开医馆,用的又是什么?是你们的西药?还是我们华夏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医?”
这话一出,李乡绅和赵老爷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们收了马修的好处是不假,可到底,他们是华夏人。
他们的孩子要读书,他们自己要看病,要是学校教的是洋文、拜的是洋菩萨,那他们成什么了?
马修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方道长,我们…”
“你们怎么样?”
方启打断他,
“你们打着‘传播福音’的旗号,到我们华夏来,是为了帮助百姓,实际上呢?你们毁了多少寺庙?烧了多少道观?你们嘴上着‘上帝爱世人’,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挖我们华夏的根!”
李乡绅听到这里,忍不住了。
他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终一跺脚,指着马修道:
“马修神父,你、你、你——你之前怎么跟我的?你教堂建起来,对镇子是好事!你没你们要把我们的学校、医馆都换成你们的!”
赵老爷也跟着站了起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:“就是!马修神父,你这不是骗人吗?”
马修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两个被他用好处喂得饱饱的乡绅,会被方启几句话得倒戈。
方启看着马修那张狼狈的脸,心里也知道——差不多了。
话到这个份上,再咄咄逼人反而不好。
他退后一步,语气缓和了些:“马修神父,我不是要赶你们走。你们想来任家镇传教,那是你们的自由。但是——”
“你们要想清楚,这里是华夏。五千年的道统,不是你们几句‘上帝是唯一的神’就能抹杀的。”
“你们尊重我们的信仰,我们就尊重你们的信仰。你们若是想借着传教的名义,挖我们华夏的根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完,但那未尽之言,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厅里一片死寂。
李乡绅和赵老爷虽然刚才义愤填膺地指责了马修,此刻冷静下来,多少也有些心虚——毕竟收了人家的好处。
两人对视一眼,讪讪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任何人。
任发从方启进门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。
但他看方启的眼神,已经从“九叔的大徒弟”变成了“可以托付大事的人”。
阿威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嘴角那丝冷笑终于变成了明晃晃的笑意。他悄悄朝方启竖了个大拇指,又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马修站在那里,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的同伴们已经急了,有人偷偷扯他的衣角,示意他该走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,从同伴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经书,抱在怀里,朝方启微微欠身。
“方道长,您的口才,在下佩服。”
他努力维持着那副虔诚的表情,
“不过,上帝是唯一的神,这一点,我不会改变。我们还会再来的。”
完,他转身,带着那几个同伴,大步走出了正厅。
李乡绅和赵老爷也讪讪地站起身,朝任发拱了拱手,了几句“告辞”“改日再来拜访”之类的话,也灰溜溜地走了。
秋生这时冲上来,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,脸上的表情崇拜的很:
“师兄!您太厉害了!您看见没有?那几个洋鬼子,被您得脸都白了!一个字都不出来!哈哈哈——痛快!太痛快了!”
方启抽出胳膊,打趣道:“行了,可不能得意忘形哈!”
秋生嘿嘿一笑,退到一旁。
任发这时也站起身,走到方启面前,客气道:“方道长,今日多亏了您。若不是您,我这张老脸可真不知道往哪儿搁了。”
方启连忙托住他的手臂:“任老爷言重了,晚辈不过是了几句实话。”
任发直起身,摇了摇头,拉着方启重新坐下,感慨道:
“方道长,今日若不是您,光靠秋生道长一张嘴,怕是不服那几个洋和尚。既然您来了,咱们干脆把修道观的事定一定。”
方启知道任老爷是铁了心要报恩,便也不再推辞,将道观的格局、供奉的神像、院的布置一一了。
提到偏殿要供奉真武大帝和二郎真君时,任发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保证:
“方道长供奉谁就供奉谁!我这就让人去请最好的工匠,塑像定要塑得威严庄重!”
方启笑了笑,又提了几处细节,任发一一应下,两人相谈甚欢。
末了,方启起身告辞,任发亲自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道:
“方道长,道观的事您就放心吧。等九叔回来,保准让他眼前一亮!”
方启笑着拱了拱手,嘱咐秋生好生看护好任府,然后上了马车。
回到义庄,他一屁股坐在院子里。
心想着洋和尚的事情虽然解决了,但是后面的麻烦事恐怕还不少。
毕竟上次的事情,张茂三从头到尾没有露面,而倭神又来的蹊跷,甚至下界都透露着玄乎。
总觉得,有些事情,倭人似乎也蒙在鼓里。
到底是哪里不对呢!
想着想着,那不着调的曲子又来了。
“我嘴里嚼的是大大泡泡糖,我心里想的是...”
方启听着那跑调到天边去的曲子,失笑一声。
罢了,这烟火人间,总归是要守下去的。
(昨天更少了,今天这里给大家补上,在这里道歉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