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书仪循着声音走去。
少女绣鞋踩在青砖上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得刺耳。
那间静室的门虚掩着,露出条缝。
裴书仪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咬了下唇,伸手推开那扇门。
静室不大,陈设简单。
有一方矮几,两个蒲团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,窗牖半开。
裴书仪蹙起眉。
空无一人,难道是猫儿路过?
她正欲转身离去,余光却在地上瞥见方帕子。
质地上乘,玄色,边角绣着极淡的云纹。
是谢临珩的。
裴书仪的脸腾地红了,想起自已在佛前说的那些话。
她把帕子攥紧了,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这个谢临珩,堂堂都察院指挥使,竟然干这种听墙角的事!
裴书仪气鼓鼓地回到禅房。
男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卷经书,侧脸清冷,端的是光风霁月,不染尘埃。
听见开门声,他抬眸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你跟着长辈去祈福,如此快便回来了?”
裴书仪:“……”
装,继续装。
玄色帕子被拍在经书上。
谢临珩垂眸,面色未变:“我的帕子,怎么在你手里?”
“你问我?”裴书仪气笑了,“我倒想问问你,你的帕子怎么会落在荒庙的静室里?”
谢临珩抬眸看她,眸光平静如水。
“兴许是白日里路过时落下的。”
“白日里?”
“嗯。”他随手翻看经书,“清晨,我去寺后走了走,路过那处荒庙,进去歇了歇脚。”
男人丰神俊朗玉树临风,穿着身藏青色袍衫便服,腰带束腰,神情镇定到毫无破绽。
裴书仪看不出来他有没有说谎,便弯下腰,凑近他的脸,眸光清澈如水。
“你老实说,是不是你躲在里头偷听我许愿?”
谢临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夫人这么想知道?”
裴书仪愣了愣。
旋即腰上猛地一紧,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。
淡淡的冷松香将她包围。
她被他圈在怀中,脊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,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。
男人熟悉的冷沉声音,带着几分笑意。
“我路过的时候,听到夫人说,想要……”
裴书仪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
“够了!”她捂住他的嘴,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,“你不许说了!”
谢临珩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拿下来,垂眸看她。
少女眼尾泛着嫣红,杏眸里水光潋滟,明明羞得要命,却还强撑着瞪他。
他忽然就不想逗她了,“夫人说想和我生孩子,说觉得我好。”
“说我是你的理想郎君。”
裴书仪歪头,原话是这样吗?
“你、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关于未来郎君的愿望,算是实现了’。”
谢临珩淡淡道:“你许的关于未来郎君的愿望,不就以我为模板说的?”
裴书仪咬紧牙关,他怎么知道她曾经许过的愿望?
“谢、临、珩,你骗我,其实我回京那日,你也在静室偷听!”
谢临珩捏了捏她的脸,狡辩道:“这怎么能算是偷听呢,我光明正大地听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裴书仪抬眸。
男人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清冷,添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夫人想要孩子,求神不如求我。”
话音落。
他掐住细腰,将她放在书案上,两手扣在两侧,俯身去吻她的唇角。
裴书仪瞬间炸毛了。
“这里是寺庙,你怎么想着那种事?”
谢临珩反问:“哪种事?”
“就、就要孩子那种事!”
“你我二人衣冠整齐,夫人莫要污蔑我。”
裴书仪听笑了。
这厮的嘴巴太可怕了。
不仅会说谎,倒打一耙,还会亲人呢!
*
昭明寺的晨钟刚刚敲过。
裴书仪跟着大夫人上完早香,忙完晨间的祈福,才便独自在寺中漫步。
她走着走着,又到了那座荒庙前。
裴书仪想起昨夜的对话,脸颊不由得发烫。
“夫人想要孩子,求神不如求我。”
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她咬了咬唇,暗骂一声:谢临珩这个厚脸皮的,在寺庙里也说得出这种话!
正要转身离开。
身后忽然伸出一只大手,猛地捂住她的口鼻!
裴书仪瞳孔骤缩,还没来得及挣扎,整个人就被拖进了荒庙旁的矮树丛中。
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,刺鼻的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狠戾,“敢喊一声,老子弄死你。”
裴书仪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恐,也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三十来岁,满面胡茬,眼窝深陷,身上的僧袍破旧不堪,一看就是假扮的僧人。
最醒目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刀,刀鞘磨损严重,刀刃却磨得雪亮。
像个亡命之徒。
裴书仪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她强迫自已冷静,眼珠转动,飞快地扫视四周。
荒庙地处偏僻,晨间香客稀少,连个路过的人都看不见。
刘苍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别看了,没人会来。老子蹲了你三天,就等着抓你当人质。”
他拖着裴书仪往荒庙里走,短刀抵在她腰间,刀刃隔着衣料传来冰冷的触感。
“你是谢临珩的夫人吧?”
裴书仪咽了咽口水,猜测也许是仇家来寻,自知不能暴露身份。
“我不认识谢临珩。”
刘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你当我傻啊,老子在户部混了这么多年,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,老子都认得。”
“你那张脸,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裴书仪心里一咯噔,她失策了!
此人明显是有备而来。
刘苍把她推进荒庙,用绳子把她绑在佛像前的柱子上,动作粗鲁,勒得她手腕生疼。
“谢临珩那个狗娘养的,查户部就算了,把老子逼到了绝路。”
刘苍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怨毒,“老子今天就要让他尝尝,什么叫做疼!”
他转身出门,临走前回头看了裴书仪一眼:“老实待着,等会儿老子拿你换银子换马车。你要是敢耍花样——”
刘苍晃了晃手里的短刀。
裴书仪垂下眼睫,没有看他。
刘苍走后,她动了动手腕。
绳子绑得很紧,但她的手腕细,如果用力挣扎,或许能松出一点空隙。
此人绑她的时候太急,绳结打得不够紧。
而且,他把她绑在了柱子上。
却没注意到,柱子后面有一块凸起的铁钉,大概是当年修缮时留下的。
裴书仪慢慢往后挪,让手腕上的绳子对准那颗铁钉,一点一点地磨。
粗糙的麻绳磨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,疼得她额头冒汗。
裴书仪知道对方想用她来要挟谢临珩,不愿意成为旁人的累赘。
要自救。
便咬着牙,继续磨。
……
谢临珩是在半炷香后收到消息的。
他已经排查出疑似刘苍假扮的僧人,正在禅房里和方文商议抓捕刘苍,且不惊动寺里众人的细节。
周景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,脸色煞白。
“公子,少夫人她,不见了!”
谢临珩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“怎么回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