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诛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。
不是借用元气去攻击，而是直接从概念上，抹除那个庞大生命存在的痕迹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如果在那头巨兽面前，恐怕连那怪物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吧。”
海棠朵朵喃喃自语。
她想起苦荷闭关时那副郑重其事，仿佛要参透天地玄机的模样，突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他们这些大宗师在这九州大陆上呼风唤雨，被世人当做神明一样供奉。
到了那个天玄界，可能连仙主身边一个捧剑童子的衣角都摸不到。
不，别说是摸衣角了。
那个童子如果拿着那道法旨来到这九州大陆，只需要随便念出一个字。
这四大宗师，这所谓的南庆、北齐，甚至整座大陆，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。
战豆豆双手撑在御案上，意味难明。
她看着天幕，看着那浩瀚的星河，看着那青鸾皇朝亿万万跪伏在地的修士。
一股深深的悲哀，涌上这位北齐皇帝的心头。
“统一天下……”
战豆豆发出一声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。
“庆帝啊庆帝，你算计了一辈子，隐忍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把陈萍萍当枪使，你把自已的儿子当棋子，你为了这区区几万里的江山，弄得众叛亲离。”
战豆豆指着天幕里那个连面容都看不清的仙主。
“你看看人家。”
“人家一个出巡，跨越的是千万个星系。人家麾下的一个附属皇朝，版图比咱们这九州大陆加起来还要大上万倍。”
“你引以为傲的黑骑，在人家那个附属皇朝的护卫面前，连一群拿着破铜烂铁的农夫都不如。”
战豆豆脱下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九旒冕，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“这皇帝当得，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们在泥塘里为了几条小鱼虾打得头破血流，还自以为掌控了天下。”
“却不知道，泥塘外面的巨人，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。”
海棠朵朵走到战豆豆身边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陛下，别看了。”
海棠朵朵收起了往日的散漫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有些东西，看了只会让人生出绝望。”
“咱们这天下，在他们眼里，就是个随手可以捏碎的玻璃球。”
“庆帝如果看到了这一幕，他那颗坚不可摧的帝王心，恐怕也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吧。”
战豆豆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幕，看着那道星桥继续向着宇宙深处延伸。
巡视九天。
仙主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停顿，那个小小的插曲，就像是拂去了一粒灰尘。
法旨的光芒彻底消散。
星河两畔，万龙万凤再度仰天长啸！
太初神殿，最深处。
这里没有昼夜更迭，也看不到日月星辰的流转。
唯有一条宽阔无边的大道长河，在大殿的穹顶上方无声地奔涌。
对于浩瀚宇宙中的亿万生灵而言，仙主的巡视是一场足以载入纪元史册的宏大盛典。
但对于苏妄尘而言，这不过是走完了门前的一段路，重新回到了自已的居所。
他随手褪去了那件暗金色纹路的厚重长袍。
换上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白色布衣。
没有了那层法则迷雾的遮掩，那张温润而年轻的脸庞终于显露出来。
他的双眼清澈透亮，仿佛能一眼看穿时间长河的尽头，却又带着几分刚睡醒时的慵懒与散漫。
那个捧剑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，双手接过长袍，将其搭在由世界树枝丫雕琢而成的衣架上。
“主上，今日巡视，似乎比上个纪元早归了半个时辰。”
童子垂着手，轻声说道。
闻言，苏妄尘也是走到大殿中央的那方混沌玉案前，随意地盘膝坐下。
“有些乏味了。”
他单手撑着下巴，目光越过大殿那扇敞开的青铜古门，看向了下方无尽的虚空。
“高处不胜寒。”
“看久了这些千篇一律的繁华星域，听腻了那些山呼海啸的恭迎，终究觉得少了些什么。”
童子顺着苏妄尘的目光看去。
在仙域下方亿万万下界之中，有一方界域，名为九天十地。
在童子的眼里，那个位面法则破碎不堪，灵气枯竭到了极点。
别说是仙王，就算是稍微强大一点的真仙，在那片土地上都难以诞生。
那里简直就是位面中的废土，连最边缘的附属皇朝都不屑于去统御。
“主上，那不过是个连天道规则都不全的残破之地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童子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。
苏妄尘笑了笑。
他的笑容里，带着一种历经万古岁月后，对某些微小事物的独特温情。
“废土，自然有废土的风景。”
他想起了一段模糊的因果，想起了那株在雷劫中涅槃，在焦黑中焕发生机的柳树。
苏妄尘缓缓站起身。
“我想去走走。”
听到这句话。
那个刚才面对星空巨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捧剑童子，小脸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主上不可！”
童子双膝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大殿冰冷的玉砖上。
“那九天十地法则残缺得厉害，界壁脆得宛如一张薄纸。”
“您若是真身降临，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发丝的重量，整个九天十地也会在一瞬间崩塌破碎！”
“到了那时，不仅是那方天地，连同里面的亿万生灵，全都会化作虚无啊！”
苏妄尘看着跪在地上的童子，也是摆了摆手。
“我自然知晓。”
“真身去不了，便去一缕念头吧。”
说罢，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在自已的眉心轻轻一点。
一缕比微尘还要细小千万倍的金色光点，从他的指尖剥离出来。
苏妄尘端详着这缕光点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还是太强了。”
哪怕只是一缕念头，其中蕴含的太初法则，也足以把九天十地的界壁撑爆。
他必须把自已的力量，压制到一个连他自已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低纬度。
苏妄尘大袖一挥。
大殿外的一方仙池中，飞出了一截浸泡在池水里的普通枯木。
他将那缕金色的念头打入枯木之中。
随后，苏妄尘双手结印，开始用无上法力，将这截枯木上的所有仙道气息，法则波动，一层接着一层地剥离封印。
足足封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重。
直到这截枯木，变得和下界凡人的血肉之躯一般无二，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不复存在。
枯木在半空中一阵扭曲，化作了一个穿着灰衣的青年。
这青年的容貌与苏妄尘别无二致。
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，体质文弱，宛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第书生。
苏妄尘的真身看着这个化身，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，便不会压塌那方天地了。”
随后，他的真身也是重新坐回玉案前，闭上了双眼，仿佛陷入了沉睡。
而那个没有任何修为的灰衣化身，则是转过身。
一步迈出了太初神殿，踏入了那条通往下界的幽暗通道。
……
九天十地，下界大荒。
这里是一片莽荒的原始丛林。
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，树冠交织在一起，连阳光都难以穿透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落叶的潮湿气息。
远处的群山之中，不时传来凶禽猛兽震动天地的咆哮声，震得树叶簌簌作响，连山上的巨石都滚落下来。
对于凡人来说，这里是十死无生的绝地。
随便一只脸盆大小的毒虫，都能轻易夺走一个成年壮汉的性命。
半空中，虚空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一个穿着灰衣，脸色苍白的文弱青年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片莽荒的丛林中。
苏妄尘踩在厚厚的落叶上，脚下发出轻微的断枝声。
他停下脚步，感受了一下这具全新的身体。
凡人之躯。
没有半点法力，没有强横的气血，甚至连周围那些残缺稀薄的灵气都无法吸收进体内。
只要随便窜出来一头稍微有点修为的凶兽，都能毫不费力地把他撕成碎片。
但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。
一种久违的，踩在坚实大地上，能够感受到风吹草动，冷暖变幻的凡人触感。
苏妄尘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远古山脉，看向了大荒深处的某个方向。
在视线的尽头，隐约有着一个小小的村落。
村落的四周，用粗糙的巨石垒着简陋的围墙。
而在村头的位置，立着一截巨大而焦黑的雷击木。
那木头通体焦黑，粗大得惊人，只剩下半截树干，仿佛曾经遭受过某种灭顶的天罚。
但在那焦黑的树干顶端，却顽强地抽出了唯一的一根柳条。
柳条娇嫩翠绿，随风轻轻摇曳。
它散发着点点柔和的绿霞，像是一把温柔的伞，将整个村子笼罩在其中，隔绝了大荒里的所有凶险。
“柳神……”
苏妄尘看着那根随风飘动的翠绿柳条，嘴角也是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他迈开那双没有任何法力的双腿，踩着林间斑驳的树影。
迎着大荒里有些冷冽的晚风。
朝着那个名为石村的地方，一步步走去。
夕阳西下，大荒的余晖带着一抹化不开的血色。
苏妄尘踩着厚厚的枯叶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这具被封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重的化身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。
走了不过十几里山路，他的额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双腿的肌肉也传来了一阵久违的酸痛感。
苏妄尘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旁，微微喘了口气。
他抬起手，抹去额角的汗水。
看着指尖那一抹晶莹的水渍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新奇。
“累的感觉……”
苏妄尘轻声自语。
这对于高高在上、一念便能跨越星河的太初仙主来说，实在是一种太过遥远、太过陌生的体验。
远到连他自已都快忘记了，作为一个凡人，是会觉得疲惫的。
但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如果不彻底卸下那身足以压塌万古的法则，他又怎么能真正走进这片残破的天地，去感受这大荒里最真实的烟火气？
天色越发暗了。
大荒深处的兽吼声开始变得密集，且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与狂躁。
不远处的灌木丛里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。
苏妄尘转过头。
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，在暗处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头体型犹如牛犊般的鳞豹。
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色鳞片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碎肉。
它显然是刚进食完毕，但依然被苏妄尘身上那股属于人类的鲜活气血给吸引了过来。
鳞豹压低了身子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，后腿紧绷，做出了随时扑杀的姿态。
苏妄尘看着那头凶兽，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上，感受着这股属于凡人的危机感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大荒深处，石村。
夜幕降临，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。
木柴发出劈啪的声响，火光将四周的石屋照得影影绰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兽肉的浓郁香气。
可是今夜的石村，却并没有往日那种其乐融融的祥和气氛。
空地中央，站着一个满头白发、面容阴柔的老者。
他穿着一身借来的粗布麻衣，但周身却萦绕着一层犹如实质的猩红气浪，将地上的沙石都吹得微微浮起。
韩貂寺。
这位曾在离阳王朝让人闻风丧胆的“人猫”，此刻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。
他本来以为自已跌入虚空死定了。
却没想到被冲刷到了这片神奇的原始大荒，被这群好心的村民给救了回来。
仅仅是在这村子里白吃白喝休养了半个月。
大荒里那些村民们看似随手拿出来的凶兽肉，竟然蕴含着他难以想象的庞大精气，硬生生将他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，推到了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境界！
“这就是陆地神仙……”
韩貂寺缓缓抬起双手，看着自已的掌心。
十指之间，三千红丝犹如活物般在夜风中疯狂扭动，割裂着周围的空气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。
他觉得现在的自已，有着一种能够撕裂天地的错觉。
就算是对上李淳罡和王仙芝，他也有信心用这三千红丝将他们绞成漫天血雨。
力量的极度膨胀，也是让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。
他环顾着四周那些手里拿着粗糙石器、穿着兽皮的淳朴村民，眼中再也没有了半点感激，只剩下一脸的贪婪。
“老夫念在你们这群化外野民收留过我的份上。”
“把你们平日里吃的那种发光的兽肉，还有那些能强身健体的药草，统统交出来。”
“老夫可以考虑收编你们，留你们一条全尸。”
“以后这村子由老夫说了算，你们世世代代，就给老夫做奴隶吧。”
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错愕。
几个年轻的狩猎队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骨叉，眼神变得愤怒起来。
就在老族长石云峰皱起眉头，准备开口说话时。
一个乱蓬蓬的脑袋，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。
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麻布衣裳，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。
狗杂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