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大厅永远灯火通明,人声熙攘,像一个巨大的、永不停歇的蜂巢。洪英乔坐在国际出发层一个偏僻角落的咖啡厅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光映着她的脸。她戴着眼镜,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,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等待航班的学生、疲惫的商务客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屏幕上不是邮件,不是新闻,而是一个经过多重跳转、加密的远程监控界面。几个分屏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实时画面:明心疗养院母亲病房外的走廊、那套正在交易中的江景公寓楼下的停车场、以及——她犹豫片刻,还是调了出来——徐在宇常住的那栋高级公寓楼的大堂。
疗养院一切如常,看护正推着母亲在花园散步,阳光很好。江景公寓楼下静悄悄的,只有几辆住户的车。徐在宇的公寓楼下,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很久,没动,也没人下来。洪英乔将那个画面放大,记下车牌。不熟悉,但直觉告诉她,那里面坐着的人,目光正死死锁着大楼入口。
她合上电脑,端起冰凉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让她有些昏沉的神经清醒了些。
脑内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进入机场后不久就响过了:
【新任务触发:关键节点“风暴前夜”】
【任务描述:宿主主动行为已引发连锁反应。48小时内,确保关键证人刘文斌安全,并引导“徐在宇”与“郑富强”产生首次正面试探性冲突。冲突需可控,避免目标人物过早失控。】
【成功奖励:解锁“郑富强核心人脉网络(部分)”,奖励点数800。】
【失败惩罚:刘文斌线中断,宿主身份暴露风险大幅增加,剧情崩坏可能性提升至60%。】
【注意:本任务为**险串联任务,后续发展将直接影响最终结局走向。】
**险,高回报。和她预想的差不多。刘文斌是撬动旧案的支点,徐在宇是搅乱当前棋局的变数,而让这两条线碰撞出可控的火花,是她将郑富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短暂引开、同时迫使他露出更多马脚的关键。
但“引导正面试探性冲突”,谈何容易。徐在宇现在就像一颗被拔了保险栓的手雷,扔向哪里,什么时候炸,不完全由她控制。而郑富强,老奸巨猾,最擅长的就是在幕后操控,自己片叶不沾身。
她需要一根足够有分量的***,和一个恰到好处的引爆时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新的不记名号码。一条短信进来:「天气不错。」
陈然。这么快就有消息了?还是……出事了?
洪英乔立刻起身,走进旁边的吸烟室。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淡淡的烟味残留。她反锁了门,拿出另一部专门用来联系陈然的手机,拨了回去。
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是我。”陈然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轻微的车流声,似乎在户外。
“有情况?”
“刘文斌。”陈然的语速很快,“我的人刚联系上他,初步愿意谈,但要价很高,而且要求先把他老婆孩子从国内接走,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。我正在安排,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动静不会小。另外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,“我这边查到,除了我们,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查刘文斌。背景不干净,手法很专业,像是职业的。他们比我们早到马尼拉至少两天。”
洪英乔的心一沉。郑富强的人?还是徐正华?或者……别的什么人?
“能确定是哪边的人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但肯定不是官方渠道。他们也在暗中接触刘文斌,开出的条件似乎不错,但刘文斌没立刻答应,好像在观望。”陈然说,“他现在很紧张,躲起来了。我的人暂时失去了他的确切位置,但还在找。洪小姐,你得有心理准备,这条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烫手。”
“你的安全屋,能用吗?”洪英乔迅速问。
“在菲律宾有,但需要时间协调,而且不能保证绝对安全,尤其是如果对方背景很深的话。”
“用。尽快把刘文斌控制住,或者至少,让他处在你的视线范围内。他不能落到另一拨人手里。”洪英乔语气坚决,“钱不是问题,我可以再想办法。关键是人和他可能知道的东西,必须保住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陈然没有打包票,“还有,关于徐正华,我这边查到点边角料。他最近和郑富强见面很频繁,但每次都在郑的私人会所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不过,有风声说,徐正华的公司,最近有几个海外项目资金链很紧张,而郑富强控制的几家基金,刚刚给那几个项目注了资。条件很苛刻,几乎是趁火打劫。但徐正华签了。”
趁火打劫?郑富强在收紧对徐家的绞索?这不像单纯的商业行为,更像是在进一步强化控制。
“能查到具体是哪些项目,资金缺口有多大吗?”
“在查,但需要点时间。这些资料保密级别很高。”陈然顿了顿,“另外,还有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我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听说,徐在宇昨天离开云境餐厅后,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找林素妍。他消失了几个小时,凌晨才出现,直接去了他父亲徐正华在郊区的别墅。有人看到他们大吵了一架,徐在宇是砸了东西离开的。今天一早,徐在宇名下的几个投资公司和工作室,都收到了他父亲的律师函,内容涉及股权冻结和资金审查。”
洪英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徐在宇果然采取了行动,而且是直接针对他父亲。这不完全是坏事,这意味着徐在宇的矛头,至少有一部分转向了家族内部,转向了可能与郑富强有更深勾结的徐正华。这或许……可以成为那根***。
“消息来源可靠吗?”
“七成。是我一个在徐家做过安保的老关系透的,他现在不在了,但还有些内部消息渠道。”
“好。继续盯紧刘文斌,不惜代价保证他安全。徐正华和郑富强资金往来的细节,尽快给我。另外……”洪英乔沉吟片刻,“想办法,让徐在宇知道,他父亲和郑富强最近这笔资金往来,条件非常不对等,而且郑富强可能拿走了徐家核心项目的部分控制权作为抵押。但消息来源要模糊,指向……郑富强身边的人,比如他那个特别助理,姓王的。”
陈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你想让徐在宇去找郑富强对质?”
“是让他去‘求证’。”洪英乔纠正,“徐在宇现在就像个火药桶,一点就炸。但他不傻,直接告诉他,他反而会怀疑。让他自己‘查’到,效果更好。而且,郑富强的助理是个突破口,他跟着郑很多年,知道不少事,但对郑未必绝对忠诚。如果能通过徐在宇的‘求证’,让郑富强对身边人也起疑心,内部哪怕产生一丝裂痕,对我们都是机会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如果徐在宇直接冲突,或者郑富强察觉是有人故意放消息……”
“所以消息要模糊,要绕几个弯,最后看似无意中漏到徐在宇耳朵里。他是个骄傲又冲动的人,但涉及家族核心利益,他反而会谨慎。他会去查,会去试探,但大概率不会立刻撕破脸。我要的就是这种试探,这种彼此猜忌的紧张感。”洪英乔的语速很快,大脑飞速运转,“郑富强现在的主要注意力应该在我身上,在柏林,在刘文斌这条突然冒出来的线上。徐在宇这边的‘小动作’,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年轻人不甘心的反抗。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。”
陈然又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权衡:“我试试。但不能保证效果,也不能保证不引火烧身。”
“明白。一切以你和刘文斌的安全为优先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切断联系,保全自己。”洪英乔语气郑重。
“……你也是,洪小姐。”陈然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,“保持联系。有新情况我会用老办法通知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洪英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吸烟室里残留的烟味有些呛人。刘文斌那边出现了第三方势力,这超出了她的预期。会是谁?郑富强的竞争对手?还是当的另一利益相关方?不管是谁,都意味着水比她想象的更浑,也意味着机会和风险并存。
她看了看时间,距离和房产中介周经理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。她需要完成身份切换,去处理房产交易,同时,必须开始为刘文斌那边可能的突发状况做准备。
她拿出手机,登录一个境外匿名支付平台,将几笔分散在不同账户的资金,迅速汇往陈然提供的一个加密账户。这是“不惜代价”的保证金。做完这些,她销毁了这张不记名电话卡,将手机卡拔出,折断,冲进马桶。
走出吸烟室,她重新融入机场的人流,在洗手间再次更换了外套和帽子,用新买的手机卡给周经理发了条信息,确认下午见面时间不变,但地点改在了房产交易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馆,理由是“避免被不必要的熟人看到”。
周经理很快回复,表示理解并同意。干他们这行的,客户有隐私需求再正常不过。
下午一点五十,洪英乔以一副略显疲惫、戴着黑框眼镜、提着公文包的职业女性形象,出现在约定的咖啡馆角落。周经理已经等在那里,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。
交易过程异常顺利。洪英乔提供的身份证明、资金来源证明(经过多层处理,表面看来是某笔信托基金的赎回款)毫无破绽。她话不多,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,对合同条款看得极细。周经理原本以为这是个被金主抛弃、急于变现的漂亮女人,此刻却不由得收敛了最初的几分轻慢,态度更加专业谨慎。
签字,转账,核对。当洪英乔在最后一页签下那个早已准备多时、与旧身份彻底切割的新名字“洪玥”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这个名字,是母亲很早以前,在她还没出生时,开玩笑说如果是女孩就叫这个。父亲当时还笑着说太文气。如今,这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、与过去那点温暖相关的凭证。
“洪玥女士,这是您所有的文件副本和钥匙。房本加急的话,大约五个工作日内可以送到您指定的地址。”周经理将文件袋恭敬地推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洪英乔接过,声音平稳,“尾款会在房本到手后二十四小时内结清。另外,我之前提到的保密协议……”
“您放心!”周经理立刻保证,“我们公司有最严格的客户隐私保护条款,所有经手人员都签了保密协议。您的信息绝不会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。”
洪英乔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,拿起文件袋起身离开。她知道,所谓的绝对保密并不存在,尤其是在足够大的利益或者压力面前。但这套流程至少能过滤掉大部分常规的窥探,为她争取一些时间。
走出咖啡馆,午后阳光有些刺眼。她抬手遮了遮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。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在她看过去的瞬间,那车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。
是错觉,还是……?
洪英乔没有停留,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大型超市。她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了近一个小时,买了些日用品和食物,期间换了两次外套,从后门离开,又穿过两条小巷,才在另一个街区打了辆车,报出一个靠近新公寓的商场地址。
在出租车上,她拿出笔记本电脑,再次调出监控。徐在宇公寓楼下的黑车还在。疗养院依旧平静。但江景公寓楼下,那辆银灰色的轿车,赫然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不是错觉。她被跟了。而且对方很专业,不止一组人。
是郑富强?还是徐在宇?或者……两者都有?
脑内系统没有任何关于跟踪的警告提示,这意味着跟踪行为未被系统判定为“直接影响主线剧情稳定性”的关键威胁,或者……系统认为这仍在“合理”的发展范围内。
洪英乔关掉电脑,看向窗外。城市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慵懒的暖金色,但这暖色之下,暗流已开始汹涌。
她让司机在商场门口停下,却没有进去,而是拐进了商场背后的老旧居民区。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,监控稀少。她凭借之前踩点时记下的路线,快速穿行,最后从另一个出口走出,又换乘了公交车,几经周折,在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回到了那套刚刚完成交易、还未正式入住的江景公寓。
她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。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脚下流动的光带。
手机在黑暗中亮起,又是一条新信息,来自另一个不记名号码。只有两个字:
「上钩。」
是陈然。看来,关于徐正华和郑富强交易条件不对等的消息,已经“无意中”漏到了徐在宇那里。
几乎同时,她脑内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:
【关键人物“徐在宇”行为路径更新:已触发“调查父亲与郑富强异常资金往来”事件。】
【郑富强关注度:97%→96%(轻微波动,注意力部分转移)。】
【徐在宇疑心值:85%→88%(持续上升)。】
【原“徐林订婚”时间线稳定性:28%→25%(持续下降)。】
【提示:刘文斌线“第三方势力”身份已部分解析——与东南亚某跨境洗钱组织有关联。该组织疑似与郑富强早年部分业务存在竞争或纠葛。刘文斌可能掌握双方部分往来证据。风险等级:高。请宿主谨慎应对。】
第三方势力,竟然是东南亚的洗钱组织?刘文斌手里到底还有什么?郑富强当年吞掉父亲厂子的资金,难道还牵扯到更黑暗的跨境洗钱?
洪英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水比她想象的更深,也更污浊。
就在这时,她日常使用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让她瞳孔骤然收缩。
不是徐在宇,不是林素妍,也不是任何未知号码。
是疗养院的固定电话。
她手指有些发僵地划开接听,放到耳边。
“喂?”
“是洪英乔小姐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急切的女声,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看护,“您母亲王秀云女士这里出了点状况!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?”
“什么状况?”洪英乔的声音瞬间绷紧。
“阿姨她……她下午一直很安静,但傍晚的时候,突然情绪很激动,摔了东西,一直说有人要害她,要害您……我们给她用了点镇静剂,现在稳定下来了,但她一直念叨您的名字,不肯休息。您看您方不方便……”
洪英乔的心猛地一沉。母亲虽然精神状况不稳定,但经过长期治疗和规律服药,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和被害妄想了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人对母亲说了什么?或者,疗养院里混进了不该出现的人?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她沉声说,挂断电话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无论这是意外,还是有人故意用母亲来牵制她、警告她,她都必须在场。
她快速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:新手机、加密U盘、少量现金、防身用的微型电击器、以及那套新房子的钥匙。她将文件袋锁进卧室的隐藏式保险柜(开发商宣称的“珠宝保险柜”,虽然简陋,但临时用用够了),然后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和球鞋,戴上帽子和口罩。
出门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疗养院的号码,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中那似乎无处不在的、被监视的感觉。
棋局正在加速。
暗处的獠牙,已经若隐若现。
而她,必须踏入这片愈发汹涌的暗流。
她拉开门,身影迅速消失在安全楼梯的阴影中。高跟鞋的声音,今晚一次也没有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