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正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，说:“回皇上，臣家在山西有田地……三千余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千余亩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家几口人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家……男女老少共二十余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二十余口，三千余亩地，每人一百五十亩。朕给百姓每人三亩，给你家每人五亩，你家人均一百五十亩，比朕规定的多了三十倍。你觉得合理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的脸色变了变，但还是强辩道:“皇上，臣家的地是祖宗传下来的，不是强占的。祖宗当年有功于朝廷，朝廷赏赐了土地，这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天经地义？”朱由检冷笑一声，“好一个天经地义，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朕要收你的地，也是天经地义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你们。”朱由检的目光扫过跪着的其他老臣，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们家里都有多少地？都说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臣们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敢先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铭，你家有多少地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铭硬着头皮说:“回皇上，臣家在直隶有地……两千余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祖研，你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家在河南有地……四千余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承恩，你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家在山东有地……五千余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朱由检一个一个地点名，每一个报出来的数字都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老臣，最少的也有一千多亩地，最多的竟然有上万亩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他们家里的人口，最多的也不过百十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量的土地被他们攥在手里，佃农耕种，交完租子所剩无几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，很好。”朱由检点了点头，“你们都很有钱，很有地。可是你们知道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在你们的田庄旁边，有无数百姓无立锥之地，吃了上顿没下顿。朕免了赋税，你们不但不降租子，反而加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趁人之危，兼并土地，挖大明的墙角。这样的人，也配称为‘朝廷命官’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抬起头，额头上青筋暴起:“皇上，臣等为官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臣等的田地，都是清白的，都是祖上传下来的。皇上不能因为臣等有地，就说臣等不配为官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清白的？”朱由检笑了，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，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说是清白的，就是清白的？朕不信。沈应元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在！”沈应元从殿外走了进来，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带人，去方文正的老家，把他家的地契，田册，历年缴税的记录，全部查一遍。看看他家的地，到底是怎么来的。如果有强占，兼并，欺压百姓的事，一并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皇上！臣家的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，绝无半点不法！皇上不能这样污蔑臣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污蔑？”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，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朕没有污蔑你。朕只是查一查。如果你的地确实清白，朕不会动你一分一毫。但是如果查出问题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家的地，真的清白吗？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祖父当年确实有功于朝廷，得了一些赏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他的父亲，他自己，这些年来有没有强占过别人的地？

    

    有没有兼并过佃户的地？有没有用不正当手段扩大田产？

    

    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被查的消息，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老臣的头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二十多人，原本还想着一起施压，让皇帝收回成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看到方文正的遭遇，一个个都怂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皇帝连查都不查就说要查，这说明皇帝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如果查出来真的有猫腻，那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谁反对均田令的？”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，淡淡地问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人敢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人反对，那均田令就这么定了。”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石文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石文远出列，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均田令的实施，由你负责。吏部牵头，户部，工部配合。各地州县的官员，一律按照均田令执行。谁要是敢阳奉阴违，敷衍塞责，按抗旨论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另外，”朱由检补充道，“均田令只针对普通田地。军功田，御赐田，学田，按照规定另行处置。具体细则，由户部拟定后报朕审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退朝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退朝——”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
    

    百官鱼贯而出，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新臣们脸上带着兴奋，老臣们脸上带着忧虑，还有一些中间派，脸色复杂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文正是被人扶出去的。他的腿软得像面条，站都站不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，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受到牵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只知道，自己的政治生涯，甚至自己的性命，都可能毁在今天这一跪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应元的效率很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他就带着西厂的密探出发了，直奔山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随行的还有户部的几个书吏和锦衣卫的十几个校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带着皇帝的旨意，所到之处，地方官无不积极配合——不配合也不行，西厂的番子就在旁边站着呢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家在山西是大家族，田地分布在三个县，总面积三千二百亩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应元到了山西之后，没有直接去找方家的人，而是先去了县衙，调取了方家历年的田册和缴税记录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查不知道，一查吓一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家的田册上写着三千二百亩，可实际丈量的结果却是四千一百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多出来的九百亩，根本没有登记在册，更不用说缴税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九百亩地，是方家三代人陆续兼并来的，有的是强买，有的是逼卖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的是趁着灾年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低价收购，有的是直接霸占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应元又找了一些老佃户了解情况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说，他年轻的时候，家里有五亩地，虽然穷，但还能糊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方家的人说那块地是方家的祖产，要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