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内，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也明白，雪夜此时的状态，已是油尽灯枯，回光返照的状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所以她也不犟，一只手托着雪夜的后背扶坐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林爱将，你带他们退下。”雪夜看向林烬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林烬行礼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珂！你跟林将军一起出去。”雪夜看向床边坐着的雪珂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珂虽然不舍，但还是被内侍和御医轻声劝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烬、宁风致二人把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，隔绝了内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人守在寝宫门外，神色各异，心中都明白，这恐怕是陛下最后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寝宫内，只剩下虚坐在床上气若游丝的雪夜大帝，和站在床边、神色复杂的千仞雪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昏黄的烛光映照着雪夜灰败却异常清醒的脸庞，那是生命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，此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锐利的目光，落在千仞雪脸上，那眼神里不再有帝王的威严，也没有父亲看子女的温情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和……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现在……没有外人了。”雪夜的声音低沉且嘶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告诉我……你……究竟是谁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继续说道：“虽然没有证据，但雪星，雪月，甚至是雪崩，都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了我，你……确实不是我那大皇子雪清河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相信，他们付出性命，就只是单纯的陷害于你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继续沉默，因为面对此刻油尽灯枯的雪夜，不知如何去说，去解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兄弟，你如此聪明，看得出来，我已经即将到生命的尽头，看在你我多年名义上的父子，到了最后一刻，也不愿与我坦白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最后那句“小兄弟”和“名义上的父子”，像一根无形的刺，扎破了千仞雪心中最后一丝犹豫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语气中的疲惫、无奈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，让她意识到，在这位帝王生命的最后时刻，自己欠他一份坦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缓缓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犹豫都已褪去，只剩下一种清澈而复杂的坦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属于女性的清越嗓音，不再刻意模仿雪清河的声线，轻轻响起：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叫千仞雪。武魂殿……前任教皇千寻疾之女，现任教皇比比东……亦是我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寝宫内，烛火似乎都因为她这句话而摇曳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大帝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尽管早有猜测，但当这个身份被亲口证实，尤其是“千寻疾之女”这几个字，依旧让他心头剧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的话，牵动了雪夜的伤势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没有上前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等待着他平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良久，雪夜的咳嗽声渐止，他喘息着，目光却死死盯着她：“千寻疾……比比东……好……好啊……武魂殿……真是……好手段！朕的……清河……终究……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痛苦与恨意，却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死了。”千仞雪的声音很轻，却如同重锤敲在雪夜心上，“我九岁来到天斗，十二岁那年在皇家狩猎场杀了他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大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，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为一个儿子真正逝去的悲伤，尽管这个儿子或许并不如他期望的那般优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这些年……坐在朕面前的……与朕讨论国事的……让朕感到欣慰甚至骄傲的‘太子’……一直是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，“一个……武魂殿的圣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千仞雪坦然承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又是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，但他强撑着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千仞雪：“为什么……要告诉朕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带着最后的凌厉，质问道：“你可以继续瞒下去！直到朕死！直到你…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看着这位即将油尽灯枯的帝王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怜悯？是敬重？还是对自己欺骗他多年的愧疚？

    

    她缓缓道：“因为您快死了。对一个将死之人，隐瞒没有意义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：“您说了，将印戒给了我，也看在你我多年名义上的父子。无论出于什么原因，这份……信任，我至少该回以坦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雪夜大帝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，像是一个极淡的、苦涩的笑容。“信任……呵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低笑两声，牵动了伤势，又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带着血沫的喘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千仞雪下意识想上前，却被雪夜抬手制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喘息稍定，目光重新聚焦在千仞雪身上，那眼神变得异常深邃：“千仞雪，姓千……所以你是武魂殿信仰的天使神传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次，轮到千仞雪微微一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连这个都知道？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必惊讶。”雪夜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，“天斗帝国近千年的历史，皇室秘藏总有记载武魂殿的来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据记载，天使神在最黑暗的时代崛起，行走于人间的祂，驱散了黑暗，成立了武魂殿，以光明和守护为理念成为了光明神，其武魂是天使，也称天使神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：“朕不知道……如今的武魂殿变成了什么样子……也不知道……你母亲比比东……究竟在谋划什么。她才会把九岁的你派来天斗做卧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但我……在你这几年的‘治理’中……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减轻赋税，兴办学院，整顿吏治，提拔寒门……甚至在戈龙叛乱时……能联合林烬等人，冒险救驾。”雪夜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千仞雪的皮囊，直视她的内心，“这些事……或许有伪装……有目的。但朕相信……至少有一部分……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艰难地抬起手，指向千仞雪拇指上的龙纹戒指：“这枚戒指……朕给你。不是因为你是‘雪清河’……而是因为……朕在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赌？”千仞雪不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赌你……千仞雪，作为天使神的传人……血脉中……是否还流淌着那一丝……属于光明的……守护之念。”雪夜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，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赌你会不会……真的去守护……这片土地上……与你并无血缘……却因你之政令而得以喘息……的千万子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千仞雪，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：“天斗帝国……可以亡。但万千子民是无辜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如果你心中……还有一丝……属于天使神血脉的……光明与守护……朕求你……以‘雪清河’之名……守住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