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班长看了一眼陈峰，没说下去。
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映着跳动的火苗，亮得惊人：
“我想过...”
“将来，咱们的国家。”
“每一个娃，都能吃饱饭。”
“每一个娃，都能念上书。”
“每一个娃，长大了想做啥，就能做啥...”
“不用打仗，不用逃难，不用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、病死...”
“就踏踏实实的...”
“活着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很轻。
很慢。
像一块石头，落在每个人心上。
柱子没说话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小石头从毯子里抬起头，眼泪无声的流了满脸。
陈峰看着老班长。
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
看着他破旧军装下，那身崭新的保暖内衣：“会实现的，一定会的。”
老班长望着他，没说话。
只是慢慢点了点头。
那一下点得很沉，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，从肩头卸下。
又像把什么更重的东西，压进心底。
火堆噼啪爆了一声。
陈峰拨了拨火，忽然开口：
“我想过...将来。”
老班长看着他。
柱子和抬起脸的小石头也看着他。
陈峰望着那丛跳动的火，声音很慢：“我想...将来的国家，没有战火。”
“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没有枪声，没有逃难的人潮。”
“孩子们生下来，不用学怎么躲子弹。”
“只用学怎么念书，怎么认字，怎么...做自已想做的事。”
柱子喉结滚了滚，没吭声。
陈峰继续道：“我想...将来的田地，种出来的粮食，能养活所有人。”
“不用靠老天赏脸，不用怕蝗虫、怕旱、怕涝。”
“有机器帮忙耕，有化肥催苗，分的土地收成...够一家人吃一整年。”
“再也没人饿肚子。”
“再也不用啃树皮、煮皮带、吃鱼骨头...”
小石头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，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峰。
“我想...将来的学堂，到处都是。”
“县城有，乡镇有，村子也有。”
“不要学费，不要拜师礼，只要想去，就能去。”
“男孩能念，女孩也能念。”
“念完小学，念中学，念大学....”
“念到能看懂最厚的书，能写最长的信。”
陈峰的声音缓下来。
“将来...医院也是到处都是。”
“每个乡镇都有卫生所，每个县城都有大医院。”
“退烧的药，消炎的药，止血的药...不缺。”
“再小的病，也能看。”
“再难的伤，也能治。”
“没人会因为一场风寒，就...”
他没说完。
老班长的呼吸沉了一下。
柱子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小石头的眼眶红了，他没眨眼，拼命忍着。
陈峰看着火。
火苗在他瞳仁里跳动。
“将来的铁路，从北能通到最南边，最西边。”
“坐火车，三天三夜，能从国家最北走到最南。”
“公路像蜘蛛网一样，铺满每个村子。”
“再也不用走这种...一脚踩下去不知是泥是实的草地。”
“将来的高楼....”
“将来的城市，夜里是亮的。”
“路灯，商店的招牌，住户的窗...”
“不是只有地主家才点得起灯油。”
“是家家户户，天一黑，灯就亮了。”
“想亮多久亮多久。”
火堆安静的烧着，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柱子从膝盖里抬起脸。
他脸上有泪痕，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“陈大哥...”他声音哑哑的，像含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...你说的这些...”
“真的...会有吗？”
他的眼睛很红，语气却很轻。
像怕问重了，那个梦就碎了。
陈峰看着柱子冻伤，指甲缝还嵌着泥的手。
看着小石头躲在毯子后、拼命忍着泪的脸。
看着老班长沉在火光里的侧影，郑重点头：“会有的。”
“都会有的。”
“将来的孩子，不用像柱子七岁就下地，不用像小石头十三岁就参军...”
“他们可以想当兵就当兵，想种地就种地，想读书就读书...”
“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。”
“只要...不违法，不害人。”
“将来的人能活到头发全白，牙齿掉光。”
“能看着孙子娶媳妇，重孙上学堂。”
“能在冬天，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”
“不用扛枪，不用打仗，不用...把吃的省给年轻人。”
老班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抬起手，粗糙的指节蹭了蹭眼角。
动作很快，像怕人看见。
“陈大哥...”小石头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细，还带着病后的沙哑：“你...你说的那些...”
“路灯，医院，不用学费的学堂...”
“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陈峰愣了一下，看着小石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疑惑，有好奇，还有一丝...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笑：
“我...猜的。”
“我总觉得，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，死了那么多人...”
“他们用命换的，一定不只是将来不饿肚子这么简单。”
“一定更好。”
“好得多。”
小石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毯子往下拉了拉，露出整张脸，轻轻点了点头：
“我也觉得...会有，会有的。”
老班长没说话。
他只是慢慢伸出手，隔着火堆，拍了拍陈峰的手背。
拍得很轻。
像长辈拍晚辈那样。
粗糙的掌心，带着烫人的温度。
....
夜更深了。
风从远处刮过来，带着潮湿的寒意。
老班长往火里添了最后几根草根。
“睡吧。”
柱子应了一声，钻进陈峰带来的帐篷之中，挨着小石头躺下。
小石头已经困了，眼皮打架，却还强撑着。
他侧过身，把毯子一角，悄悄搭在柱子身上。
柱子往小石头那边挤了挤，让他更暖和一些。
....
帐篷外。
“老班长，您不进去睡？”陈峰看向火堆旁的老班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