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食使臣离开龟兹的第三天,安西都护陈子昂把魏大、牛师奖等人叫到了都护府的议事厅。
议事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新的大唐疆域舆图,是新做的。大唐西边的边界,画到了两河,画到了大马士革。
陈子昂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那座白色的城,转过身来:“经过本都护的仔细思量,大马士革不能丢,也不能再给大食人,我们要守住中亚的每一个城邦。”
魏大愣了一下:“都护,您不是说占着大马士革烫手吗?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是烫手,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视这里为天国的城市,觊觎这里。”陈子昂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移了一寸,语气坚定,充满决断,高瞻远瞩:”大马士革卡在两河与沙漠之间,现在门在我们手里,大食人就进不来。如果大食人占了这里,我们就睡不着觉。根据毕方司的情报,大食人在大马士革根基还不深厚,占领中亚时间也短,这地方的人对外来的宗教也还有抵触,商人则是对阿拉伯人垄断香料生意不满,波斯人也不甘心被灭国,阿拉伯人其实在中亚外强中干,国内矛盾重重,是只纸老虎,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快拿下中亚。中亚收归大唐,也免得阿拉伯人和突厥总是勾连,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大患,我们大唐必须抓住这个机会,再过几十年就未必有这样的好机会了。”
魏大看着舆图,看着那片被陈子昂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,点了点头:“都护,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,我们听你的。”
陈子昂收回指着舆图的榆木杆,坐回都护的案前,面色沉着。
“本都护准备在大马士革设安西都护府的西衙。可以从龟兹调三千户军属过去屯田,从怛罗斯调一千骑兵驻防。再从河西、中原招募商贾,把丝、茶、瓷运过去,把西域的马、香料、药材运回来。让大马士革不只是座军镇,也是座商城,只有唐人在那里安居乐业,我们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牛师奖张了张嘴:“都护,朝廷同意我们这么干吗?”
陈子昂说:“朝廷让我们便宜从事。大家各抒己见,知无不言言无不尽!”
牛师奖说:“军户过去屯田,有激励机制就行。只是商人……”
陈子昂说:“太史公曰: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只要有足够的利润,天下商人都会汇集中亚,让丝绸之路重新繁荣。”
陈子昂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递给牛师奖:“让文书把这个抄几份,送到凉州、敦煌、龟兹的商会去。告诉他们,安西都护府将在大马士革开互市,免商税三年。谁先到,可以谁先占铺子。”
牛师奖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遍。字不多,意思很明白。他点点头,折好纸,塞进怀里,便去办了。
一个月后,第一支来自河西的商队从凉州出发了。
商队的主人姓马,凉州城里的人叫他马骆驼。没人记得他本名叫什么了,只知道他贩了一辈子骆驼,从凉州到敦煌,从敦煌到龟兹,从龟兹到碎叶。再往西,他没走过。不是不想走,是不敢走。大食人的弯刀横在路中间,商队过不去。
听说大马士革开互市、免商税三年,还有唐军驻守和防护,马骆驼把家里的骆驼全牵了出来。一共八十七峰,驮着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漆器,驮着他一辈子的家当。
“走。”他对儿子说,“往西走,把家族生意做到中亚去,那里的波斯地毯在长安和洛阳可是抢手货。”
儿子问:“走到哪儿?”
马骆驼说:“走到没有路的地方。”
商队走了三个多月。过碎叶,过怛罗斯,过撒马尔罕,过木鹿。每过一座城,唐军的旗帜都在城头飘着。每过一座城,都有驿站可以歇脚,有水井可以饮骆驼,有兵卒可以问路。马骆驼站在木鹿城的城门口,望着城头那面黑底红字的旗帜,站了很久。
儿子问他:“阿耶,你哭什么?”
“我没哭。沙子迷了眼,以为看错了,没想到这些地方真的有我们大唐的驻军了!这样我们就安心了!”
马骆驼的商队到大马士革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城门口的守军验了他的大唐文书,放他进去。他牵着骆驼走进城门洞,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,他站住了。
街道上点着灯。不是火把,是灯。油灯一盏一盏地挂在店铺门口,照着石板路,照着两旁的楼房,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这里一片繁华,有唐人,有波斯人,有大食人,有粟特人,有突厥人。刚砌好的市坊里,有卖丝绸的,有卖香料的,有卖药材的,有卖干果的。一个波斯商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筐无花果,用生硬的汉话喊着:“甜!甜!比蜜甜!”
马骆驼揉了揉眼睛。这回不是沙子。
“阿耶,这就是大马士革?”
“是。这就是。”
马骆驼的商队在大马士革住了下来。他在市坊里租了一间铺子,把从凉州驮来的丝绸挂出来卖。第一天,卖了十匹。第二天,卖了二十匹。
第三天,一个从拂菻来的商人把剩下的全包了,用黄金和波斯银币付账。
马骆驼攥着那些金币和银币,攥了一夜,没睡着,拿这个买了波斯地毯,准备运回长安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大唐安西都护府的西衙录事参军。
“我要在这儿落户。”
录事参军马汉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第一个。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西衙的录事参军马汉,是从龟兹调来的。他打开户籍册,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上了一个名字。马骆驼。凉州人氏。大马士革西市商户。
当天晚上,陈子昂在龟兹收到了西衙送来的文书。
拂月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那页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都护,就一个商户,您至于吗?”
陈子昂把文书放下:“一个来了,就会有一百个。一百个来了,就会有一万个。大马士革不光要靠大唐的陌刀和横刀守住,更要靠人,靠有恒产的商户。”
陈子昂说得一点儿也没错。
接下来三个月,从凉州、敦煌、龟兹、碎叶出发的商队,大唐的商队、马队、镖队一支接一支地进了大马士革。市坊里的铺子一间一间地亮起了灯。卖丝绸的隔壁是卖瓷器的,卖瓷器的隔壁是卖茶叶的,卖茶叶的对面是卖香料的。唐人开的茶铺挨着大食人开的馕铺,茶香和麦香搅在一起,从早到晚,整条街都是香的。
陈子昂命人在西衙的门前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四个字:商贾无禁。用汉文刻了一遍,用波斯文刻了一遍,用大食文刻了一遍。不管哪国人,走到这块碑前,都能看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