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羁縻的章程落地之后,安西都护府的大堂里安静了几天。大马士革当地矛盾少了很多,没有人来告状,没有人来请兵,没有人来哭城。牛师奖说这不对劲,太安静了,像暴风雨前的戈壁。陈子昂没有理他,只是坐在案前,翻着一本从大马士革送回来的账册,在思考税制改个,这是大马士革城邦主要的收入。
陈子昂翻看的那些账册很厚,麻线装订,封面沾着驼绒和沙土。每一页都写满了数目——粟特人的生丝、波斯人的毡毯、大食人的乳香、拂菻人的琉璃器,一宗一宗,记着来路,记着去处,记着抽了多少税。数目不大,但很密,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,一丛一丛的,看着不起眼,根却扎得很深。
陈子昂看了整整两天,第三天,他把账册合上,对魏大说了一句话:“刀能让人怕,不能让人活。让人活,靠的是买卖。我们的驻军也要吃饭,每年要加饷银,光节流不行,还要开源。”
当天下午,陈子昂在都护府的大堂里挂起了另一幅舆图。这一幅不是军图。上面没有关隘,没有烽燧,没有驻军数目。画的是商路。
这条丝绸之路,从长安到凉州,从凉州到敦煌,从敦煌到龟兹,从龟兹到碎叶,从碎叶到怛罗斯,从怛罗斯到撒马尔罕,从撒马尔罕到木鹿、伊斯法罕、泰西封,一直画到大马士革。
每一条路都用金粉勾了边,每一座城都标了市舶司的位置。金线在舆图上蜿蜒几千里,像一条动脉,从大唐的心脏一直通到西域的指尖。
陈子昂把牛师奖、拂云、魏大和几个刚从凉州赶回来的商队头领叫到舆图前。
“安西四镇,加上新附的各城,从碎叶到大马士革,商路全程将近六千里。这条路,是大唐的命脉。”他拿起硬榆木杆,点在舆图最东边的凉州。“丝、茶、瓷、漆、纸,从这里出去。”硬榆木杆顺着金线往西划,划过大马士革,划到更西的空白处。“香料、药材、马匹、金银器,从那边进来。一来一往,翻几倍的利。”
陈子昂把硬榆木杆放下,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“从今天起,西域商路由安西都护府西府统一管辖。沿途设市舶司,凡过境商货,十抽一。抽来的税,三成上缴朝廷,三成留作军资,四成返还各城。返还的部分,由各城的商会和族长自行支配。修桥补路,开井种树,赈济孤寡,都由他们自己定。都护府不替他们花钱。”
牛师奖独眼瞪得溜圆:“都护,四成还给他们?咱辛辛苦苦收了税,又还回去?”
“不是还,是给。”陈子昂说,“你把税全拿走,他们凭什么帮你守商路?商路不是我们一家的事。商人要赚钱,贵族要体面,百姓要吃饭。你把这三样都给他们,他们就会替你把这条路看得比自家的院墙还紧。”
拂云抬起头,看着陈子昂,犹豫了一下。
“都护,十抽一是不是太低了?大食人从前在怛罗斯都是十抽三成,商队也没断过。”
“大食人抽三成,商队没断,是因为绕不过去。不是不想绕。”陈子昂转过身,用硬榆木杆敲了敲舆图上怛罗斯的位置,“你要是也抽三成,他们就会去找别的路。走疏勒,走勃律,走吐蕃,绕来绕去,总有路可走。但如果你只抽一成,他们就舍不得绕了。走你的路,又快,又安全,又便宜——谁会绕?”
陈子昂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碎叶往南拐了一下,又拐回来。“走别的路,要多走三四个月,多死一半骆驼。商贾最会算账。哪条路省钱,他们就走哪条。我们不用拦他们,让他们算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,安西都护府在怛罗斯和撒马尔罕各设了一处市舶司。
陈子昂给市舶司的衙门不大,三间屋子,一个院子。院子后面是货栈,货栈有围墙,墙比普通院墙高出一倍,四角立望楼。院子前面是验货场,商队到了,先卸货,再验货,再盖通关印。
验货的大唐吏员是从凉州调来的老税吏,精得很,伸手摸一摸丝绸的厚度就知道是益州的还是扬州的,看一眼琉璃器的成色就知道是拂菻的还是波斯的。但他们不刁难人。该抽多少抽多少,抽完了,在通关文牒上盖一个朱砂印。印是圆形的,中间四个字:安西市舶。
手续办完,商队可以就地交易,也可以继续往东走。往东走的,沿途驿站凭证供应食水草料。没有通关文牒的,寸步难行。
马骆驼是第一个拿到安西市舶通关印的商人。他从凉州拉了一百峰骆驼的丝绸到大马士革,又从大马士革拉了五十峰骆驼的乳香和没药回凉州。过怛罗斯市舶司的时候,他把通关文牒递上去。老税吏翻开看了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姓马的,你这趟货值多少钱?”
马骆驼伸了伸手,张开五指。
老税吏没有多说,收了一成的税,在文牒上盖了印。马骆驼把文牒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,老税吏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等等。”
马骆驼心里一紧。
老税吏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布袋,扔给他。“上回你说这儿干得嗓子冒烟,这是今年的新茶,碎叶种的,不多,就这么些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路上喝。走吧。”
马骆驼接过布袋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他牵着骆驼走出怛罗斯城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口排着好几支商队,有粟特人的,有波斯人的,有大食人的,还有一支从拂菻来的,骆驼脖子上挂的铃铛跟大唐的制式完全不同,叮叮当当的,一路响过去。
大唐丝路上每一支商队都在老老实实地排队,拿着通关文牒,等着进市舶司验货纳税。没有人敢逃税,没有人需要绕路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划算。安西的驿道平整,水井充足,每隔几十里就有军堡可以歇脚。走这条路,人安全,货安全,路费比绕疏勒便宜一半。
牛师奖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门口那一长串骆驼队,咧着嘴笑了,对陈子昂说:“都护高见,属下佩服!您说这些商贾,怎么比羊还听话?”
“不是听话。是得利。”陈子昂说,“商贾不是羊。是水。水往低处流,挡不住的。你只能修渠。渠修好了,水自己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