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盛京,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。
阿勒河谷的风带着河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,从南边轻轻吹过来,把满城的炊烟、工坊的烟气、河边的水汽搅在一起,成了盛京独有的味道。石板路两旁的榆树和杨树都绿透了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,像是也在为今天的喜事凑热闹。
杨保禄天没亮就醒了。
他披着外衣站在卧房窗前,看着内城院子里陆续亮起的灯火,听着下人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。诺丽别在他身后收拾床铺,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——这个习惯跟了杨保禄三十年,到现在也没改。
“你昨晚翻来覆去一夜。”诺丽别轻声说,“安远成亲,你比他还紧张。”
杨保禄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确实紧张。不是怕婚礼出岔子,盛京这些年办过的大事不少,从码头落成到水力工坊开工,哪次不是几百人盯着看,从没掉过链子。他紧张的是别的——具体是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或许是因为这是杨家第三代头一桩婚事,或许是想到安远那闷葫芦性子就要当人家丈夫了,又或许是父亲杨亮这几日身体时好时坏,他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绷着。
“别站着了,换衣服。”诺丽别把一套新做的深灰色长袍递过来,“今天是喜日子,你这当爹的得精神点。”
杨保禄接过衣服,忽然说了句:“你说安远那孩子,昨晚睡得好不好?”
诺丽别忍不住笑了:“你当年成亲前一晚,睡得跟死猪似的,你爹踢你三脚都没醒。”
杨保禄一愣,然后也笑了。
天光大亮时,盛京内城已经布置妥当。
杨家宅院的正门贴上了大红双喜字——这是杨亮亲手写的,用的是盛京纸坊自产的大红纸,茜草汁染的色,虽不如后世的红纸鲜艳,但胜在厚实挺括。双喜字贴在两扇橡木大门上,衬着灰白色的石墙,格外醒目。
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长桌,铺着漂白细布做的桌布,上面摆着玻璃杯、陶盘、木碗、铁叉。桌上已经放好了几样冷盘:腌萝卜、熏鱼、煮鸡蛋、奶酪块。这些都是诺丽别带着内城的女眷们昨天准备好的,按杨家的习惯,婚礼宴席要摆一整天,来的客人随时可以坐下吃。
厨房那边更是热闹。三口大锅同时烧着,一口炖羊肉,一口煮鸡汤,一口蒸着满满一笼屉的白面馒头。肉香和麦香混在一起,顺着风飘出老远,连码头那边的船工都闻得到。
杨定军今天难得没有泡在工坊里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长袍,头发也用布带束整齐了,乍一看像个正经的管事。但他怀里还是揣了一卷图纸——是水力纺纱机的新齿轮设计图,昨晚刚画完的。玛蒂尔达看见他把图纸往怀里塞,伸手就抽了出来。
“今天是安远大婚。”玛蒂尔达语气平静,但眼神不容置疑,“图纸我替你收着,明天再还你。”
杨定军张了张嘴,看了看妻子的脸色,明智地选择了闭嘴。
杨宁已经快四岁了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拉着玛蒂尔达的裙角问:“娘,今天是不是有糖吃?”
“有。但只能吃两颗。”
“三颗。”
“两颗。”
“三颗。”杨宁竖起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,表情认真。
玛蒂尔达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,蹲下身子捏了捏女儿的脸:“好,三颗。但不许跟哥哥姐姐们抢。”
杨安也醒了,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。玛蒂尔达把儿子抱起来喂了奶,又放回摇篮里,嘱咐奶娘好生照看。
杨定军站在一旁看着妻儿,忽然觉得,不搞技术的时候,这样也挺好。
临近正午,第一批客人到了。
来的不是瓦尔特家的人——送亲队伍按规矩要午后才能到——而是周围的邻居们。最先到的是林登霍夫领地的格哈德,他带着埃伯哈德、阿达尔贝特等几个骑士,一行十几骑,天不亮就从林登霍夫出发,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。
格哈德翻身下马,先朝杨保禄行礼,然后递上一份礼单:“伯爵大人和杨定军大人的喜事,我们几个凑了一份薄礼。二十张上好的羊皮,十桶蜂蜜,还有一匹从科隆买回来的战马。”
杨保禄接过礼单看了看,笑道:“太客气了。快进院子坐,羊肉刚炖上。”
埃伯哈德跟在格哈德身后,进院子时忍不住东张西望。他上次来盛京还是半年前,这次来,发现码头边又多了一排水力工坊的房子,阿勒河上的木桥也新换了桥板,连路边的排水沟都用石片砌得整整齐齐。
“每次来都不一样。”埃伯哈德小声对阿达尔贝特说。
阿达尔贝特点头:“所以才要把女儿嫁过来。你看瓦尔特那老家伙,多精明。”
格哈德回头瞪了他们一眼,两人立刻闭嘴。
紧跟着林登霍夫一行人之后,东边的鲁道夫骑士、老康拉德骑士也到了。他们是瓦尔特男爵的邻居,跟杨家打过几次交道,这次算是男方宾客。两人各带了一份礼:鲁道夫送了一对猎犬,康拉德送了十张狐狸皮。
再然后,连瓦尔堡子爵也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子爵的一个管事,四十多岁,精瘦,说话客客气气。他递上一份礼单和子爵的亲笔贺信,信上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两家联姻,实为盛事”“愿杨氏家族兴旺发达”之类的话。杨保禄看完信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明白——瓦尔堡子爵这是在做姿态。
自从杨定军花两百金币买下瓦尔德堡骑士领后,瓦尔堡子爵对杨家的态度就微妙起来。说敌对吧,不算;说亲近吧,又隔着一层。但至少表面上,子爵一直保持着客气,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礼问候。这次安远大婚,更是主动送了一份不薄的礼——一套镀银的马具,外加五十枚金币。
杨保禄把礼单收好,对子爵的管事说:“回去替我谢谢子爵大人。改日有空,请子爵到盛京来坐坐。”
管事连连点头,被引到院子里坐下喝茶。
正午时分,盛京内城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四五十位宾客。有周围领地的骑士和管事,有盛京本地的工坊头目和学堂先生,还有几个常年跟杨家做生意的商人——乔治父子当然在其中,老乔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长袍,小乔治跟在父亲身后,两人抬着一口木箱。
“杨大少爷!”老乔治笑呵呵地拱手,“安远成亲,我这个老家伙得表示表示。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就一些意大利来的小玩意儿。”
木箱打开,里面是几匹颜色鲜艳的丝绸、一套银制的梳妆用具、还有一面威尼斯产的玻璃镜——镜面不算太平整,照人有些变形,但这东西在中世纪欧洲可是稀罕物,一面镜子能换一匹好马。
杨保禄拍了拍老乔治的肩膀:“咱俩几十年的交情,不用这么破费。”
“正因为几十年的交情,才要破费。”老乔治笑着说,“当年要不是你们杨家,我弟弟早就喂了海盗。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小乔治在旁边也跟着笑,但笑得有些腼腆。他刚从意大利回来不久,晒黑了不少,人也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很好。杨保禄把他拉到一边,问了南边商路的情况,听他说找到了硫磺和硝石的稳定货源,心里更高兴了。
“你先歇几天,缓过劲来再说。”杨保禄对小乔治说,“南下这一趟辛苦了,我都记着。”
小乔治挠挠头:“不辛苦。就是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差点掉下去一次,别的都还好。”
杨保禄:“……”
午后,太阳微微偏西时,瓦尔特家的送亲队伍到了。
最先听见的是号角声——低沉悠长,从东边的山梁上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。然后看见了旗帜,瓦尔特家的雄鹰旗在春风里招展,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人马。
杨保禄带着杨定军、杨安远,以及盛京有头有脸的一众人等,迎出了内城大门。
送亲队伍足有五十多人。打头的是瓦尔特男爵本人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,穿着绣有家徽的红色长袍,腰间挂着一柄银鞘长剑。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,再后面是几辆马车,车上载着玛格丽特的嫁妆——虽然大部分嫁妆之前已经交割过了,但按照习俗,送亲时还要带上新娘的随身物品和最后一车陪嫁。
玛格丽特坐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,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。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子,盘在头顶,用银制的发簪固定住。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,透过面纱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。
马车停下时,瓦尔特翻身下马,大步走向杨保禄。两人在众人面前拥抱了一下——这是杨家带来的习惯,周围的领主们现在也都接受了。
“杨老弟,我把女儿送来了。”瓦尔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脸上带着笑。
杨保禄郑重地拱手:“男爵大人放心。”
瓦尔特转过身,朝马车伸出手。玛格丽特扶着父亲的手,踩着一只小木凳,缓缓走下马车。她站定后,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杨保禄身后——那里站着杨安远。
杨安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布带,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。这身打扮不算华丽,但干净利落,衬得少年身形挺拔。他的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,但耳尖红透了。
玛格丽特看见他,面纱下的嘴角弯了弯。
杨安远走上前,按照之前演练过的程序,向玛格丽特微微躬身,然后伸出手。玛格丽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,那只手很凉,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玛格丽特小姐。”杨安远的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楚,“欢迎来到盛京。”
玛格丽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小声说:“叫玛格丽特就好。”
杨安远愣了一下,随即改口:“玛格丽特。”
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直呼名字。
杨保禄和瓦尔特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。
婚礼仪式在盛京的公共大厅举行。
这栋建筑是三年前建的,用石头砌墙、木梁架顶,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座。平时用来接待重要客人、召开议事会,今天被布置成了婚礼礼堂。
大厅正面的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,两边挂着红色的布幔。喜字下方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放着烛台、果盘、面食点心,还有杨亮亲笔写的“杨氏先祖”牌位——这是杨家的传统,婚丧嫁娶都要告祭先祖。
供桌旁边,站着本地教堂的一位神父。这是瓦尔特家要求的,毕竟玛格丽特是基督徒,婚礼需要教会的祝福。杨保禄对此没有异议,杨亮也说过,入乡随俗,不必事事较真。
但神父来之前,杨亮把他请到藏书楼里谈了半个时辰。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只知道神父出来后神色古怪,对杨亮的态度恭敬了许多。后来有人看见神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几个汉字,神父虽然看不懂,但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。
此刻,神父穿着白色长袍,手持一本拉丁文圣经,站在供桌右侧。他的左侧是杨亮——老人家今天精神意外地好,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,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高背椅上,手边放着一根黑铁木拐杖。
大厅里坐满了人。男方宾客在左边,女方宾客在右边,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布的走道。杨保禄和诺丽别坐在左侧前排,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坐在他们旁边,杨宁坐在玛蒂尔达腿上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瓦尔特男爵坐在右侧前排,身边是他的几个亲信骑士。
乔治父子、格哈德、鲁道夫、康拉德等人都坐在后面几排。再后面是盛京工坊的管事们——弗里茨、汉斯、老康拉德、卢卡,还有新来的意大利工匠朱塞佩。朱塞佩第一次参加中式婚礼,眼睛瞪得溜圆,生怕漏看了什么。
时辰到了。
杨定山站在大厅门口,吹响了一支牛角号。号声低沉悠长,压住了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并肩走进大厅。
两人走得很慢,步伐配合得不太默契——玛格丽特迈步小,杨安远迈步大,走着走着就错开了,然后又互相等对方。这个小插曲让厅里响起了善意的轻笑声,杨安远的耳尖更红了。
走到供桌前,两人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众人。
杨亮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七十三岁的老人,身形已经有些佝偻,但站在那里,腰板还是挺得笔直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在脑后,脸上皱纹深刻,像阿勒河边那些老橡树的树皮。但他的眼睛还亮着——那是一个穿越三十五年的灵魂,在另一个时空里燃烧了半辈子之后,剩下的最后一点火光。
“今天,是杨氏第三十八年。”杨亮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三十八年前,我们一家五口来到这片河谷。那时这里没有盛京,没有工坊,没有码头,只有荒草和树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大厅。
“三十八年。从五个人,到四千人。从一座木屋,到百座工坊。从一袋种子,到满仓粮食。”杨亮的声音缓慢而有力,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是在座每一个人——杨家的子弟、远道而来的朋友、在这里生根的邻居——大家一起,一砖一瓦建起来的。”
瓦尔特男爵在右边听得专注。他认识杨亮好几年了,但这是第一次听这位老人当众说这么多话。
“今天,我的长孙杨安远成亲。”杨亮看向站在供桌前的少年和少女,“新娘子叫玛格丽特,是瓦尔特男爵的女儿。从今天起,她就是我们杨家的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杨家有个规矩——进了一家门,就是一家人。不分男女,不分长幼,不分先来后到。一家人,就要互相扶持,互相体谅,同甘共苦。”
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安远身上:“安远。”
杨安远挺直了腰:“爷爷。”
“你是杨家长孙。你爹叫杨保禄,你二叔叫杨定军,你三叔叫杨定山。”杨亮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记住,杨家的男人,头一条就是要担得起责任。对妻子负责,对家人负责,对你将来的领地和领民负责。”
杨安远深吸一口气,沉声应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杨亮又看向玛格丽特。隔着面纱,老人看着这个异族少女的面容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玛格丽特。”
玛格丽特微微一颤,轻声应道:“在。”
“你爹把你交给杨家,杨家就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杨亮的声音温和了许多,“安远这孩子,嘴笨,不爱说话,但心眼实在。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,你直接说,不用忍着。他要是敢欺负你,你来告诉我,我用拐杖揍他。”
厅里响起一阵笑声。杨安远的脸彻底红了。
玛格丽特也笑了,面纱下的眼睛弯成月牙。“谢谢爷爷。”她说这四个字时,用的是汉语——虽然发音不太标准,但清清楚楚。
杨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接下来是拜堂。
杨家的拜堂礼简化过,不像后世那么繁琐,但核心步骤保留了。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先朝“杨氏先祖”牌位三鞠躬,然后朝杨亮鞠躬,再朝杨保禄和诺丽别鞠躬,最后朝瓦尔特男爵鞠躬。
每鞠一躬,杨亮就在旁边念一句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敬天法祖,不忘根本。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孝亲敬长,传承家风。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同心同德,白头偕老。”
杨安远和玛格丽特面对面,深深鞠了一躬。直起身时,两人的目光在面纱内外相遇,都看见对方眼里的紧张——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意。
然后是神父的祝福。
老神父走上供桌前,用拉丁文念了一段圣经里关于婚姻的经文。念完后,他按照教会的仪式,询问两人是否愿意结为夫妻。
杨安远说:“我愿意。”
玛格丽特说:“我愿意。”
神父画了一个十字,用圣水洒在两人头顶,然后用不太熟练的德语说:“以圣父、圣子、圣灵之名,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。”
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。杨定山站在门口,又吹响了牛角号,这一次号声更加嘹亮,穿过大厅的窗户,传到内城外,传到码头边,传遍了整个盛京。
宴席开始了。
长桌上不断端上热菜:炖羊肉、烤鹅、蒸鱼、白面馒头、煮鸡蛋、奶酪、蜂蜜酒。杨家的宴席不讲究山珍海味,但胜在量足、实在,每道菜都用足了料。尤其是那道炖羊肉,用盛京自产的香料调味,炖了大半天,肉烂汤浓,连瓦尔特男爵都连吃了两碗。
杨亮坐在主位,面前单独放了一碗小米粥和两碟小菜——诺丽别不让他吃油腻的东西。老人倒也不在意,慢慢喝着粥,看着大厅里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,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杨保禄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酒。先是瓦尔特男爵和女方宾客,然后是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骑士们,再是鲁道夫、康拉德等邻居,最后是盛京本地的工坊管事和学堂先生。
敬到朱塞佩时,意大利工匠站起来,用结结巴巴的德语说:“杨大人,婚礼,好看。我想,学,做那个,红色双喜。”
杨保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:“回头让弗里茨教你。”
朱塞佩连连点头,又加了一句:“蓝杯子,我又做了一批,更好看。”
“明天去看。”杨保禄说。
杨定军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蜂蜜酒,基本没怎么动。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,人多吵闹,不如工坊里安静。但今天是侄子大婚,他必须得出息。
玛蒂尔达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抱着杨宁,另一只手时不时夹菜喂女儿。杨宁吃了三颗糖,又吃了半碗蒸蛋,嘴角沾着蛋黄渣,心满意足地靠在母亲怀里打瞌睡。
“二哥。”杨保禄端着酒杯走过来,“你怎么不喝酒?”
“喝了。”杨定军指了指杯子,“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叫喝?”杨保禄在他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满,“今天是安远的好日子,你这当叔叔的,得喝三杯。”
杨定军看着哥哥递过来的酒杯,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抿了一小口。
“你呀。”杨保禄无奈地摇头,自己一饮而尽。
玛蒂尔达在旁边轻声说:“大哥,他不爱喝就别勉强。回去还要看图纸呢。”
杨保禄一愣,然后大笑起来。“行,行,二弟妹发话了,我不逼他。不过——”他凑近杨定军,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铁齿轮,弗里茨说铸出来了,成色不错。”
杨定军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汉斯亲自盯着浇铸的,废了八炉,第九炉成了。”杨保禄说,“明天拿给你看。”
杨定军立刻坐直了身子,刚才那股萎靡劲儿一扫而空。“不用明天,今晚——”
“今晚是安远洞房花烛夜。”杨保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“你消停点。”
杨定军讪讪地靠回椅背。玛蒂尔达抿着嘴笑,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。
另一边,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坐在新人专属的小桌旁。
桌上摆满了菜,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。杨安远坐得笔直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,偶尔瞥一眼身边的玛格丽特,又赶紧移开。玛格丽特已经摘掉了面纱,露出清秀的面容——淡金色的眉毛,灰蓝色的眼睛,鼻梁上撒着几粒淡淡的雀斑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玛格丽特先开口了。
“杨公子——”
“安远就好。”杨安远打断她,又觉得不太礼貌,赶紧补了一句,“叫安远就行。”
玛格丽特眨眨眼:“安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学堂里,教什么?”
杨安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才回答:“算术和识字。有时候也讲一点天文。”
“天文?”玛格丽特眼睛亮了,“是看星星吗?”
“不只是看星星。”杨安远说到这个,话就多了起来,“我爷爷说,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,绕着太阳转。星星是跟太阳一样的火球,只是离得远。月亮绕着大地转,海水跟着月亮涨落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意识到玛格丽特可能听不懂,赶紧停下。
但玛格丽特听得很认真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“大地是一个球?那我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?”
杨安远想了想,用桌上的馒头和鸡蛋比划起来。
远处的杨保禄看见这一幕——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,正拿着馒头鸡蛋跟新娘子比划什么,两人凑得很近,玛格丽特不时点头,偶尔笑一下。杨保禄端起酒杯,遮住了嘴角的笑意。
宴席持续到天黑。
油灯和火把把大厅照得通明。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,被杨定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但乔治老爷子站起来,唱了一首莱茵河畔的古老民歌,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,唱的是船工号子的调子,歌词讲的是一对恋人在河边分别又重逢的故事。
老乔治唱完,大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。瓦尔特男爵眼眶有些红,端起酒杯朝老乔治举了举,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。
夜深了,宾客陆续散去。
远道而来的客人被安排在内城的客房里休息。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骑士们住东跨院,瓦尔特男爵和女方宾客住西跨院,周围领地的邻居们分散住在内城各处空房里。盛京内城这些年陆续建了不少房舍,住下百十号客人不成问题。
杨安远和玛格丽特的新房,在后院一栋单独的小楼里。
这栋小楼是去年专门为安远成亲建的,上下两层,上铺着细布床单和新棉被,窗台上放着一束干薰衣草——这是玛蒂尔达送来的。
杨安远带着玛格丽特走进小楼时,里面已经点起了两盏油灯,光线柔和。玛格丽特站在客厅里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书架上——那里摆着几十本书,有杨亮写的《初等算术》《识字课本》《农事纪要》,也有从意大利买回来的拉丁文典籍。
“这些书,你都读过?”玛格丽特问。
“大部分。”杨安远说,“有几本拉丁文的,还在学。”
玛格丽特走到书架前,轻轻摸了摸那些书的脊背。她识字不多,只会简单的拉丁文祈祷词和德语读写,但看着这些书,她忽然觉得,自己嫁的这个人,跟她见过的所有骑士、领主都不一样。
“以后,你能教我认字吗?”她转过身,看着杨安远,“认你们的汉字。”
杨安远看着她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盛京的夜色深沉。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,混着远处水力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。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然后复归安静。
杨亮坐在自己的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一本笔记上。那是他三十多年前刚到这片河谷时写的,纸张已经泛黄,墨迹也有些褪色,但字迹依然清晰——是他用自制的炭笔写下的汉字。
第一页写的是:
“穿越第三日。河谷土地肥沃,水源充足,适合开垦。当务之急:搭建住所,储备食物,探索周边。”
后面一页一页,记录着三十五年的点点滴滴。第一次开荒、第一季收成、第一座工坊、第一炉铁水、第一匹细布……一直记到安远的出生,记到定军娶玛蒂尔达,记到今天安远成亲。
杨亮慢慢合上笔记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书房外面,诺丽别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看见屋里没点灯,轻轻推开门。
“怎么黑坐着?”她把汤放在桌上,点亮了油灯。
灯光亮起,照见老人脸上的泪痕。
诺丽别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杨亮的声音沙哑,但平静,“就是想到安远小时候,才这么高,抱着我的腿叫爷爷。一转眼,都娶媳妇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诺丽别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喝汤。明天安远还要带新娘子来给你敬茶。”
杨亮点点头,端起汤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油灯的光映在窗纸上,从外面看,像一只温暖的眼睛。
后半夜,盛京下起了小雨。
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、树叶上、石板路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雨丝穿过阿勒河谷的风,把整个盛京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水汽里。农田里的冬小麦正拔节,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。
杨保禄站在自家卧房窗前,看着夜雨出神。
诺丽别从身后走过来,给他披了件外衣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三十多年前。”杨保禄的声音很低,“那时候咱们刚到这儿,头一年春天也下了这么一场雨。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说春雨贵如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妻子:“你说爹他,还能陪咱们多久?”
诺丽别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不管多久,他在一天,咱们就好好孝敬一天。”
杨保禄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东边的天际,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盛京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