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看着对面三个人那副认真的样子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摆了摆手。
“几位客官,我就是随便说说,当不得真。”
“你们听听就行,别往心里去。”
长孙无忌没接话,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,放下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江宁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了一声:“那我就随口说说,说得不对你们别笑话。”
长孙无忌点头:“江掌柜请讲吧!”
江宁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铁这个东西,跟盐不一样。”
“盐是天天要吃的,铁不是。”
“但打仗、造农具要铁,朝廷、百姓也要铁。”
“如今世家卡着铁,不是卡一天两天了,你们经常跑商的,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长孙无忌点头。
江宁继续道:“硬抢不行,硬抢就是逼五姓造反。”
“朝廷虽然不怕打,但没到那一步,没必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个人:“只能绕开。”
房玄龄眉头微微一动!
“绕开?怎么绕开?”
江宁道:“世家垄断的是私山、私矿、私冶。”
“但在我大唐律法里,深山、荒坡、无主之山,包括那些边地矿坑……全归朝廷所有!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河东绛州,河西肃州、瓜州,剑南四川,这些地方有的是荒矿。”
“世家看不上,嫌远,偏僻,而且嫌开采成本高。”
“朝廷去占了,直接宣布这是官矿,禁民间开采,这叫师出有名,世家也挑不出理儿。”
长孙无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看着江宁,重新打量这个人。
这些地方,他哪能不知道?
绛州藏着铁矿,肃州底下也埋着铁矿,就连剑南一带,也有不少铁矿脉藏在深处。
可那些铁矿,全躲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,山路崎岖难行,荆棘丛生。
别说开采,就连人进去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,更别提把炼好的铁运出来。
路远且险,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。
世家子弟养尊处优,向来只捡那些易取易守,划算省心的好处占,这般费力不讨好的铁矿,他们半分兴趣都没有,懒得费那个功夫去争抢。
朝廷自然也清楚这些铁矿的存在。
却也一直按兵不动。
不是没察觉,更不是没能力。
说到底,就是不划算……
费心费力去开山修路,采矿运铁,投入的成本远超过眼前能得到的益处,倒不如暂且搁置,留待日后有了合适的时机再说。
可江宁说的,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,是有没有的问题。
有矿,就有底气。
哪怕暂时开不出来,矿在那儿,就是筹码。
他想了想,凝眉道:“可那些地方,开采成本极高啊。”
江宁笑了。
“成本高,有成本高的办法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世家卡铁,主要卡两点。”
“第一,冶铁工坊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第二,黄河、渭水的漕运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你不从他们那儿买铁,你就没铁用。”
“买了,怎么运出来呢?”
“走水路,得经过他们的码头,得用他们的船,给他们交钱,里外里,都被他们掐着。”
房玄龄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这些问题他太熟悉了,这些年跟世家打交道,翻来覆去就是这两条。
有矿也没用,没人帮你炼,帮你运。
江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可朝廷却有军冶,有军运!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!
江宁道:“军冶归兵部管,不归户部,不归地方。”
“军运走军道,不走漕运。”
“从河东、河西直接走军驿、军屯路线,运到边关。”
“不经州县、漕帮,也不经世家码头。”
他看着三个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们拦不住。”
“因为拦了,就是阻军资,通敌!”
“这个罪名,谁扛得住?”
长孙无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,踏踏实实干了那么多差事,却从来没往这条路上去想过。
不是他笨,想不到那层关节,而是压根不敢想。
因为那可是碰不得的禁区。
连朝堂重臣都要绕着走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军冶的工坊、驿道早已贯通四方,这些东西日日摆在眼前,他却从来没把它们和铁矿的事扯到一块儿,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窗纸,谁也没敢去捅破。
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房玄龄,刚巧撞上房玄龄望过来的目光,两人眼里翻涌着同一种情绪。
猝不及防的惊愕!
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,直抵心底的震撼。
杜如晦却没看他们俩,目光死死锁在江宁身上。
他的脑子转得飞快,嗡嗡作响。
绕开那些被世家牢牢攥在手里的私矿,另起炉灶开官矿?
以及世家掌控的那些商道驿站,另建专属的军运线路。
沿袭多年的旧制陈规,另立军管之法,全权交由军方打理?
这三条路,哪一条都不是阴诡的小计,全是堂堂正正的阳谋!
光明正大,却又招招致命!
世家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,也挑不出半分理来。
矿是朝廷的矿,本就该归朝廷管控。
路也是朝廷的路,朝廷想怎么用便怎么用。
由军方来管矿运,名正言顺,天经地义!
这般一来,他们凭什么拦?
凭什么再像从前那样,死死攥着铁矿的命脉不放?
江宁继续说:“而且工匠的事也好办。”
“用流放犯人,兵卒家属,募工给粮、给地,不给现钱。”
“也不从世家手里买工匠,不买燃料。”
“他们插不上手,朝廷的开采成本也能降下来。”
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这些年跟世家谈判的经历。
每次谈到工匠,世家就卡着不放。
朝廷也不能强征。
现在好了,不用他们的工匠,朝廷自己干?
流放犯人,兵卒家属……
这些人有的是,不用花大钱,给口饭吃就行。
杜如晦忽然开口了:“这个法子,是在逼世家掀桌子啊。”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杜如晦看着江宁,等着他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