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过后,便是东宫大婚的正日。
这天,秦衔月正在典仪正使官的协同下,逐一核对大婚流程细则。
忽有门房入内禀报,镇抚司指挥使顾砚迟登门求见。
谢觐渊一早就被召入宫中议事,此刻东宫之内唯有她主事。
秦衔月心底了然,顾砚迟分明是算准了时机,特意挑在谢觐渊不在的时候前来。
她略一沉吟,终究碍于体面,吩咐下人将他引至正堂等候。
时隔禅寺对峙那日再见,顾砚迟比往日更显清瘦黝黑。
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郁倦怠,眼下乌青浓重,显然多日未曾安睡。
秦衔月端坐在主位上,神色淡然疏离,依礼开口询问来意。
不料他开口第一句,便直白又突兀:
“你当真要嫁给他?”
秦衔月觉得这问题有些冒犯。
眸光微敛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此事似乎并非顾大人该过问的。”
顾砚迟嘴角冷冷一扯,带着几分自嘲与不耐。
“好,那我便问一桩我该关心的。你打算何时让镇察司放昭云回府?”
秦衔月心底微怔。
她当日只命人带顾昭云去录下口供、立案备查,从未下令将其关押拘禁,何来刻意不放人一说?
只是她拿捏不准谢觐渊是否暗中另有安排,便不愿妄言。
只从容回道。
“顾昭云涉及构陷、聚众扰乱宫前秩序,自有律法规章裁断,并非我私人刻意扣押。
此事顾大人去镇察司问询,更为妥当。”
话音落下,顾砚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,神情晦暗难辨。
“构陷一事,本就没有实据能坐实是昭云所为。她念着你与侯府往日情分,不愿我与东宫彻底闹僵,才委屈自己当众低头道歉。”
他语气渐染愠怒,字字带着质问:
“我却没想到,你竟这般小肚鸡肠,死死揪着此事不放。母亲为此连日茶饭不思、日夜忧心,你难道非要逼得侯府家破人亡,才肯善罢甘休吗?”
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责难,秦衔月心绪反倒异常平静,不起半点波澜。
她抬眸看向他,语气清冷。
“顾大人这些说辞,都是侯夫人回去转述的?”
“难道这不是实情?”
顾砚迟冷声反问。
“是真是假,侯夫人与顾二小姐心底自有分寸。”
秦衔月不与他争辩半句,反倒点破礼数规矩。
“只是我提醒大人,你身为外男,私自来东宫单独见我,本就于礼不合。
若有疑义,大可去镇察司问主官,或是在大朝之时当面禀问太子殿下。
我没有私下与你辩驳解释的义务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他,转头对身旁侍女淡淡吩咐。
“碧芜,送客。”
“好、好一个没有义务……”
顾砚迟没料到她这般冷绝疏离,半分旧情情面都不留。
刹那间只觉自己往日一腔牵挂与深情,尽数错付,心口又涩又堵。
他终是忍下翻涌心绪,狠狠拂袖,转身愤然离去。
走出东宫街巷,顾砚迟只觉得心烦意乱、进退维谷。
母亲在家哭天抢地,日日逼他想办法救顾昭云回府。
如今在秦衔月这里碰了一鼻子灰,若是回去如实相告,母亲定然难以承受。
难道当真要放下身段,低头去求谢觐渊?
他立在原地,满心纠结无措,正踌躇不决之际,一名身着青布长衫、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,躬身拱手,语气恭敬:
“顾大人,晋王殿下有请。”
——
典仪前夜,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张扬的车马,悄然自东宫后门驶出。
避开喧嚣,一路行至那座秦衔月曾居住过的青砖黛瓦小院前,缓缓停靠。
车马静置片刻,车内始终没有动静。
施淳识趣地将缰绳系在远处的柳树上,又引着一旁的宝香悄悄退至巷口。
屏气凝神,绝不打扰。
车舆之内,烛火昏黄柔和,映得两人身影交叠。
气氛与车外的静谧截然不同,满是缱绻的暧昧。
秦衔月领口微敞,几缕碎发黏在因发烫而泛红的脸颊上,眼底蒙着一层水汽,像浸了蜜的桃花,又羞又软。
她纤细的小手抵在谢觐渊温热的胸前,指尖不自觉攥着他衣料的纹路,气息微微发喘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你怎得这般不知羞,这还在车上呢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谢觐渊低头,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,语气含糊不清。
“若不是碍于礼制体面,想着让你有个像样的出嫁之所,免得旁人看轻你无娘家撑腰,我哪里舍得与你分开。”
唇上微微吃痛,秦衔月忍不住嘤咛一声,眼底的嗔怪更甚。
“明日便是大婚,你今晚送我回来,这也算分开?”
谢觐渊低笑一声,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抵的掌心传至她心底。
他俯身加深这个吻,唇齿间的厮磨温柔又缱绻,将她所有的抱怨与羞赧,尽数吞入唇齿之间。
“于我而言,一时一刻,都不想与你分开。”
他唇齿间萦绕着清甜的果香,是方才晚膳后,两人一同吃的蜜饯与浅酌的果酒味道,绵长又醉人。
秦衔月被这气息裹挟,头脑渐渐发蒙,脸颊愈发滚烫。
好在夜风轻轻掀起车帘一角,一缕微凉的风灌了进来拂过脸颊,才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。
她微微偏头,轻轻推开谢觐渊,指尖还带着他胸前衣料的温热,轻声劝道。
“你有些吃醉了,时间不早了,你还要回东宫准备明日的大婚典礼,莫要耽搁了。”
谢觐渊眼底满是意犹未尽,夜光驱散了些许酒意,照亮他凤眸中深浅交织的温柔与眷恋,神色竟有几分悻悻。
他看向秦衔月泛红的眉眼中,闪过一丝试探。
转念想起先前对她许下的,绝不勉强她半分的承诺,终究还是克制住心底的情愫,缓缓松开了环在她腰肢上的长臂。
秦衔月连忙整理好衣襟,理了理微乱的鬓发,俯身轻轻推开车门,迈步下车。
她刚站稳身形,身后的车帘便再度被轻轻掀起。
“皎皎。”
谢觐渊的声音自车内传来,低沉柔和,带着几分不舍,轻轻唤住了她。
月光如水银泻地,流淌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清冷的辉晕。
脸颊未褪的红霞恰似雪中落梅,将那抹谪仙般的出尘气染上了人间烟火,美得惊心动魄。
她转过身,抬眸望他,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,亮晶晶的,轻声应道。
“嗯?”
谢觐渊支着车辕,凝望着她。
沉默片刻,薄唇轻启。
“明日,我来迎娶你。”
秦衔月的脸颊瞬间又染上一层绯红。
她微微颔首,避开他灼热的目光,细若蚊蚋地念叨了一句。
“快回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