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觐渊骑在高头骏马上,望着眼前人山人海、锣鼓喧天的盛景,不由想起当年随先帝德胜凯旋之时,亦是这般万人空巷、万众围观。
他虽不甚在意旁人眼光,但也觉得被市井百姓层层围堵围观,既拘束不自在。
又要时刻提防人群混杂生出祸端,麻烦至极。
可今日自东宫一路行来,迎亲仪仗的声势浩荡,更胜当年凯旋之景。
望着眼前熙攘簇拥、满眼好奇祝福的百姓,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往日的烦躁不耐,反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与由衷的得意。
按皇室规制,储君大婚本无需依从民间撒喜、赐福的俗礼。
谢觐渊却特意示意身旁近侍,将备好的喜包、喜钱铜板大把向四周人群撒去。
漫天喜钱飘落,围观百姓欢呼着争相捡拾。
欢声笑语此起彼伏,场面愈发喜庆热闹,喜气漫溢整条长街。
就在这时,院内环佩轻响,秦衔月由两名宫廷女官小心翼翼搀扶着缓步出阁。
因沈鹤年夫妇不在京中,无高堂可拜。
她依循古礼,朝着东南故土方向遥遥下拜,行辞别父母、敬拜宗亲之礼。
礼毕起身,谢觐渊翻身下马。
无视周遭目光,上前俯身,稳稳将她横抱入怀。
动作轻柔妥帖,小心翼翼将人送入规制华贵的八抬龙凤銮轿之中。
銮轿起行,一路行至东宫正门落轿。
谢觐渊执起牵红绸的一端,以红丝牵巾为引,伴着喜娘高亢悠长的唱礼声,引着秦衔月缓步踏入正殿。
朝堂宗亲、文武百官依序观礼,二人行过大婚三拜大礼,礼成之后,便由宫人簇拥送入后殿喜房。
正殿之外,大开宴席,宾客满堂,觥筹交错,满场皆是道贺恭维之声,喜气融融。
喧闹人群一隅,顾昭云静静立在其间。
她已然将长发挽起,梳起了妇人制式发髻。
一身素色衣裙,格格不入地站在繁华喜庆之中。
望着眼前盛大恢宏的婚典,望着秦衔月一步步登上太子妃之位,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与怨毒。
那日顾砚迟费尽周折将她从镇察司带出,奈何她名声早已彻底败坏,云京高门无人再愿迎娶。
万般无奈之下,顾砚迟只得做主,将她许给了那日与她纠缠不清的僧人。
说来也算机缘巧合,那僧人未出家前本是落地秀才。
如今圣上推崇科举、广纳贤才。
他既已还俗,又有定北侯府暗中扶持,若潜心苦读,将来博取功名也并非无望。
这般归宿落在寻常女子身上,已是不差的退路。
可顾昭云向来心高气傲,自视是定北侯府嫡出贵女,本该嫁入相府,做世家主母,享一世荣华尊贵。
如今却落得嫁给还俗僧人的下场,沦为整个云京城的笑柄,她又如何能甘心?
更何况今日这场大婚,何等盛大隆重,太子妃的名分何等尊贵耀眼。
满朝文武、市井百姓无不艳羡祝福。
这一切荣光、尊荣与艳羡,本该都是属于她顾昭云的!
偏偏因为秦衔月,被生生夺去,而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。
周遭众人看向她的目光,有同情,有鄙夷,有暗自窃笑,每一道眼神都像针一般扎在她心上。
这口恶气,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恨意翻涌间,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侯府,无意间偷听到的密谈,眼底的怨毒渐渐敛去,反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得意冷笑。
秦衔月,你以为坐上太子妃之位,便能安稳一生、风光一世?
等着吧,你的好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
秦衔月顶着沉甸甸的鎏金凤冠,独自端坐在喜房的铺着大红锦缎的软榻上。
烛火高挑,暖红的光晕映着满室喜字,周遭静得只剩烛花偶尔噼啪轻响。
凤冠上的东珠与钗环随着她细微的动作,轻漾出细碎的声响,衬得这喜房愈发静谧。
不多时,便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,一道娇俏的身影探了进来。
明慧身着一身明艳姚红宫装,探头瞧了瞧屋内,目光一眼落在秦衔月身上。
终究还是不习惯唤“嫂嫂”,大咧咧地扬声喊道。
“秦衔月,听闻皇兄特意为你定制了一身独一无二的嫁衣,快过来让本公主仔细瞧瞧,到底有多华贵!”
话音未落,她已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走到软榻前。
目光直直黏在秦衔月的嫁衣上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大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纹嫁衣,以蜀锦为面,金线为绣,通身不见一处针脚外露。
领口和袖缘镶着细细的珍珠,腰间束一条金镶玉带,将那一握细腰勾勒得盈盈可握。
裙摆拖曳在地,展开来足有数尺,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,层层叠叠,花开富贵,凤凰穿行其间,羽翼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出。
这般繁复华美,就是明慧也看呆了一瞬。
“我的天,这也太好看了吧!皇兄也太偏心了!”
见秦衔月只静静坐着不说话,明慧索性上前,抬手就扯下了她头上的大红盖头。
“盖着这东西多闷啊,又没人看见,摘了便是!”
秦衔月指尖微顿,轻声劝道。
“按大婚仪制,盖头需得太子殿下亲自揭开,这般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明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道。
“规矩哪有舒服重要!真要是皇兄问起来,就说是我掀的。”
秦衔月本就被凤冠压得脖颈发酸,又因一早起身梳妆、未曾进食,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便也不再推辞。
两人围坐在桌前,一边捏着精致的点心果脯慢慢吃着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。
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奏乐声,带着几分急促的昂扬,秦衔月只觉得耳膜一震,眩晕感阵阵袭来。
明慧随口解释道。
“这是宴席上的送酒乐,皇兄今日被百官围着劝酒,定是推不过了。
这乐声是伺候的内侍们特意奏的,既显喜庆,也能帮着皇兄挡那些没完没了的劝酒呢。”
她自顾说着,未曾留意秦衔月娇俏面容下,神色正悄然变幻。
待明慧离去,谢觐渊直至夜幕垂落,才从喧嚣宴席中脱身,步履略显虚浮地行回寝殿。
他轻轻推开殿门,暖红的烛火瞬间将他笼罩。
目光一扫,便见那道纤细身影端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喜榻上,凤冠霞帔,身姿窈窕,在烛光下晕开一片朦胧的艳色。
她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。
思及此,他快步走近,伸手去揭那方绣着龙凤的喜帕。
喜帕滑落,那张顶着繁复凤冠的明艳小脸,彻底暴露在摇曳烛火之下。
肌肤胜雪,眉眼含娇,美得令人心神俱醉。
谢觐渊呼吸一滞,心跳仿佛漏了一拍,喉结滚动,正欲开口温存,却见寒光骤然一闪!
秦衔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。
指尖发力,刀刃携着凌厉寒气,直直朝着他的小腹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