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,拐进一条窄胡同。胡同两边是老式的四合院,灰砖灰瓦,门楣上刻着各式各样的砖雕。有的门口停着车,有的门口种着石榴树,还有的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,虽然春节已经过了,但灯笼还没摘下来。孙雅茹把车停在胡同口的一个停车场,几个人下了车,步行往里走。
走了大概五六分钟,孙雅茹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。门不大,没有招牌,只有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听雨轩”三个字,字迹很淡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服务员,身姿挺拔,面带微笑。
“孙女士,欢迎光临。”一个服务员微微鞠躬,“包间已经准备好了,请跟我来。”
孙雅茹点了点头,跟着服务员往里走。林晓扶着周敏,周母跟在后面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,青砖铺地,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,旁边种着一丛翠竹,竹叶青青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。沿着连廊往里走,两边是雕花的木窗,窗棂上糊着白色的宣纸,透着一种古旧的气息。
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,正要往右转,突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,拦住了服务员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服务员的表情一下子变了,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几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。服务员走回来,看着孙雅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为难,又像是害怕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在想什么呢,赶紧带我们过去。”孙雅茹说。
服务员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“不好意思几位,那个包间被订出去了。接待的不知道,所以又答应了咱们……实在对不起。”
周母在旁边说:“没地方?那咱们换个地方吧,随便找个干净的饭店吃一口就行。别为难人家小姑娘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服务员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,目光平静,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孙雅茹的脸色却变了。她的笑容收了起来,目光变得很冷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的威压让那个服务员往后退了半步。
服务员结结巴巴地说:“真的对不起,是我们工作的失误。要不我给几位安排别的包间?虽然小一点,但也很安静……”
孙雅茹没有听她说完,转身就往里面走。她走得很快,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晓赶紧扶着周敏跟上去,周母也跟在后面,嘴里念叨着:“这孩子,脾气怎么这么大。”
孙雅茹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。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包间,一张大圆桌,铺着深色的桌布,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瓶鲜花。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修竹,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包间里没有人,但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了,茶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“这是你们说的那个包间?”孙雅茹指着里面,看着跟在后面跑过来的服务员。
服务员点了点头。
孙雅茹转过头,看着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白色厨师服,戴着高帽子,一看就是这里管事的。
“把你们老板叫来。”孙雅茹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,“我倒是要看看,这个包间到底是谁订的。你们要是处理不好,这个店还能不能开下去,你们自已看着办。”
周母在旁边拉了拉周敏的袖子,小声说:“这姑娘脾气真大。”
周敏小声说:“妈,您别管。雅茹这是帮咱们出气呢。”
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连忙说:“孙女士,您别急,我去叫老板,我去叫老板。您稍等,稍等。”他转身就跑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过了几分钟,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。他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油亮,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职业笑容,但笑容里透着一丝紧张。他走到孙雅茹面前,微微欠身。
“孙女士,实在不好意思。我刚了解了一下情况,确实是我们工作的失误。您别生气,我来处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跟在后面的经理,声音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,“怎么回事?不是有预留包房吗?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”
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额头上全是汗,脸色发白。他看了看老板,又看了看孙雅茹,声音发颤。
“老板,预留包房已经用了。今天是特殊情况,本来以为那个客人不来了,就把包房给了孙女士这边。谁知道那个客人又来了……实在没有办法。”
老板皱了皱眉。“没有别的包房了?”
经理摇了摇头。“今天全满了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下,转过身,陪着笑脸对孙雅茹说:“孙女士,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给您安排一个别的餐厅,也是我朋友的店,菜式一样,环境也不错……”
孙雅茹冷笑了一声,嘴角微微翘起,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你们行啊。我托人排了好几天才排上的位置,你们说给就给了?”她拿出手机,开始翻通讯录,“我打个电话,让他们评评理。”
就在这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群人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烫着卷,脸上化着淡妆,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,有男有女,穿着都很体面。
那个年轻男人看见孙雅茹,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,拖长了尾音。
“哟,老远就听到吵架声。我以为是谁呢,原来是孙姐姐你啊。”
孙雅茹看见他,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冷了。她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屑。
“我还以为是谁抢我的包间呢。李旭旭,你个娘炮,能不能有点出息?包间都要抢别人的。”
李旭旭也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大声了。“孙姐姐,你可冤枉我了。可不是我抢的,是人家给的。你们这些年太低调了,人家不认得你们了呗。”他说着,用目光扫了一圈孙雅茹身边的林晓、周敏和周母,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孙雅茹的脸涨红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要发作。
林晓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走吧。这种有眼无珠的店,在这吃饭也恶心。”
他扶着周敏,转身往外走。周母跟在他后面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但声音太小,没人听清。
孙雅茹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跟着林晓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李旭旭一眼。
“李娘炮,这个包间给你了。你慢慢吃。”
李旭旭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抿了抿嘴,突然转身对身后的人说:“她不在这吃了,我也不在。换地方。”
他带着人追了出来。
院子里的风比外面凉,吹得人脸上发紧。林晓扶着周敏走在前面,周母在旁边跟着,孙雅茹走在最后,脸色还是不太好。
李旭旭追上来,走在孙雅茹旁边,歪着头,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林晓的背影。
“孙姐姐,这是谁啊?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哥?以前怎么没见过?”
孙雅茹没理他,加快了脚步。
几个人刚走到胡同口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,停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座下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。
“旭旭,怎么不进去?这干嘛呢?”那个男人走过来,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李旭旭身上。
李旭旭笑着说:“孟叔,我这和朋友说会话。咱们换个地方吃饭吧,这地方不行。”他顿了顿,朝孙雅茹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人家不让。”
那个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先看见了孙雅茹,孙雅茹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林晓身上。
林晓正扶着周敏,侧身对着他,在跟周敏说什么。周敏的鞋带松了,林晓弯腰帮她系,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自已家里一样。
系好鞋带,林晓直起身,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林总?”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。
“孟总?”林晓也认出了他。
孟庆华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都笑了。孟庆华走过来,伸出手,林晓握住了。
“林总,你怎么在上京?什么时候来的?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?”孟庆华一连串地问。
林晓说:“来了几天了,办点私事。孟总,您这是?”
孟庆华看了一眼李旭旭。“旭旭是我老战友的儿子,找我吃饭。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林总。”他又看了看孙雅茹,又看了看林晓,“怎么,你们认识?”
孙雅茹站在旁边,没有介绍自已的意思。林晓看了她一眼,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不太熟。”林晓说,“我和朋友来吃饭的,出了点小状况。”
李旭旭在旁边插嘴。“孟叔,你们认识?”
孟庆华说:“认识。这是我生意上的朋友,林总。”他看着林晓,“林总,这是我老战友的儿子,李旭旭。这小子,从小被我惯坏了。”
李旭旭听到孟庆华的话,态度立刻变了。他看着孙雅茹,不敢再叫“孙姐姐”,而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“雅茹姐”。
“雅茹姐,这都是熟人,不如一起吧?我请客。”李旭旭脸上堆着笑。
孙雅茹看了他一眼。“不方便。我们走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林晓对孟庆华笑了笑。“孟总,咱们下次再约。今天确实不方便。”
孟庆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林总,等你忙完了,我请你吃饭。上京我比你熟,有好几个地方不错。”
林晓说:“好。一定。”
几个人上了车。孙雅茹发动车子,驶出胡同。李旭旭站在路边,看着车尾灯消失,挠了挠头。
“孟叔,这个林总是什么来头?怎么跟孙雅茹搅在一起了?”
孟庆华看了他一眼。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李旭旭吐了吐舌头,没再问了。
孙雅茹的车在另一条胡同里停下。她提前预约了另一家私房菜,虽然没有第一家那么有名,但环境也不错,干净雅致。包间在二楼,临着街,能看见胡同里的行人和车流。窗外有一棵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的,但树杈上搭着一个鸟窝,几只麻雀在窝边跳来跳去。
几个人坐下来。服务员倒了茶,上了几道精致的小菜。周敏饿了,先夹了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周母也尝了一口,说甜而不腻,味道不错。
林晓吃得不多,他端着茶杯,慢慢喝着,目光不时落在孙雅茹身上。孙雅茹也吃得不多,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,端着茶杯看着窗外。
“雅茹,”林晓放下茶杯,“欧阳家现在比较低调吗?”
孙雅茹转过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自从大舅没了,就低调了。”
林晓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欧阳家也是强敌遍布吧。”林晓说。
孙雅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欧阳家现在后人不行,青黄不接。”
她没有多说,但林晓已经明白了。一个家族,有资源,有地位,有权势,但后继无人,就会招来狼。那些狼,可能是生意场上的伙伴,也可能是政界的盟友,甚至可能是家族内部的人。他们盯着欧阳家的资源,等着分食。
林晓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微微发涩。
周敏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,她轻轻拍了拍。
周母给周敏夹了一筷子菜,小声说:“多吃点,别光听他们说话。”
周敏笑了。“妈,您别光给我夹,您也吃。”
桌上的菜一道道地上,服务员每上一道都要报一下菜名,声音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客人。林晓吃得心不在焉,筷子夹起一块鱼肉,又放下了。
突然,他的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王主任。司法鉴定中心的王主任。
“王主任,您好。”林晓接起电话。
“小林,结果出来了。”王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。
林晓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谢谢您,王主任。结果是什么?”
王主任说:“遗传学上,符合隔代血缘关系。具体的数据我已经发给老谷了,你可以找他拿。报告也出来了,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都可以。”
林晓握着手机,沉默了一下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小林?你在听吗?”王主任问。
林晓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“在听。谢谢你,王主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