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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透，孙雅茹的车就到了院门口。

    林晓已经收拾好了，周敏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是一件深蓝色的孕妇裙，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大衣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周母站在院子里，把他们送到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条围巾，想给周敏围上，又觉得不合适，拿在手里没动。

    “到了人家家里，说话注意分寸。”周母嘱咐道。

    周敏笑了。“妈，我知道了。您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周母又看向林晓。“林晓，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林晓点了点头。“妈，您回去吧。中午不用等我们吃饭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    周母说：“行。你们去吧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上了车。孙雅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，头发披散着，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。她今天没有自已开车，司机坐在驾驶座上，她坐在副驾驶。林晓和周敏坐在后排。

    车子驶出巷子，拐上主路。上京的早晨车已经多了起来，但孙雅茹的司机对路很熟，七拐八拐，避开了几个拥堵的路口。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，拐进那条林晓上次来过的街道。路两边还是灰色的高墙，墙上拉着铁丝网，隔不远就有一个摄像头。路口有岗亭，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得笔直，枪背在肩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雕塑。

    一个士兵走过来，看了一眼车牌，又低头看了看车里的人。他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敬了个礼，栏杆升起来。

    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车子缓缓驶进去。林晓透过车窗往外看，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松柏，松柏是墨绿色的，冬青还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深绿色，叶子有些发暗，但枝条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几栋灰色的小楼掩映在树丛后面，不高，但很结实，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车子在那栋两层小楼前停下。林晓下了车，扶着周敏下来。孙雅茹走在前面，上了台阶，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，还是上次那个刘姨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，围着白色围裙，手里拿着一个抹布。她看见孙雅茹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“雅茹来了？快进来，老爷子等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
    孙雅茹带着林晓和周敏往里走。穿过门廊，进了客厅。客厅里的布置跟上次一样，红木茶几，几把椅子，墙上那幅“宁静致远”的字还挂在那里。但今天茶几上多了几盘点心，还有一壶茶，茶杯已经倒好了，冒着热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茶几上，把那几盘点心照得发亮。

    欧阳震平坐在沙发上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腰背挺得很直。他看见林晓进来，目光先是落在林晓脸上，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周敏身上。

    欧阳丽坐在他旁边，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，头发盘在脑后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脸上带着笑。孙宏斌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看见林晓进来，放下报纸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来了？坐吧。”欧阳震平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林晓点了点头，扶着周敏在沙发上坐下。他自已也在周敏旁边坐下。孙雅茹站在欧阳震平身后，手搭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欧阳震平看着林晓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看了又看，嘴唇微微颤了一下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信了吧？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    林晓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是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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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欧阳震平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后又看着林晓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在等什么。林晓知道他在等什么，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，就是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孙雅茹在旁边咳了一声，小声说：“表哥。”

    林晓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看着欧阳震平，看着这个满头银发、不怒自威的老人。这是他血缘上的爷爷，是他亲生父亲的父亲。他等了他三十年，找了他三十年。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叫不出口，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字太重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“爷爷”，在林家，他只叫过“姥爷”——那是他养母的父亲，一个他一年只见一次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爷爷。”林晓终于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欧阳震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伸出手，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拍了拍林晓的肩膀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他拍碎似的。

    “好。好。”欧阳震平说了两个好字，声音有些发涩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欧阳丽。

    欧阳丽用手帕擦了擦眼睛，笑了。“爸，您看您，又激动。”

    欧阳震平说：“我没激动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，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孙雅茹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带着笑，眼眶也红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走到周敏面前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这是嫂子，周敏。”

    周敏赶紧站起来，微微欠了欠身。“爷爷好。”

    欧阳震平看着周敏，看着她隆起的肚子，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好，好。你也好，丫头。快坐下，别站着。怀着身子的人，不能久站。”

    周敏笑了笑，慢慢坐回沙发上。

    林晓这会也缓过来了。他看着欧阳震平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又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爷爷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比刚才自然多了，声音也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欧阳震平开怀大笑。那个笑声很洪亮，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，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轻轻晃动。他笑完之后，看着林晓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，不是威严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祥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这里再等两天，等你曾祖父好一点的时候，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林晓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欧阳震平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没有问林晓小时候的事，没有问他在林家过得怎么样，没有问他吃过什么苦、受过什么罪。他知道那些事，孙雅茹的调查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不问，不是不想知道，是不忍心知道。他怕自已听了会受不了，怕自已会在林晓面前失态。

    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毯上，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一些，刘姨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，换了茶，又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