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像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“像,确实像。”
他说了两遍“像”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有力。第一遍是怀疑,第二遍是确认。
欧阳震平说:“孩子,你过来。”
林晓牵着周敏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走得很慢,没有松开周敏的手。周敏的手心很暖,指尖微微发凉,握着他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在老人床边停下,站在那里,没有被催促。
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旁边的周敏身上,又移回林晓的脸上。他的手从欧阳震平手里抽出来,颤颤巍巍地抬起来,想要伸向林晓,但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。欧阳震平赶紧扶住他的手,帮他伸过去。
老人的手指碰了碰林晓的手背,只碰了一下,像是怕碰碎了似的。他的手指很凉,指尖像冰,但碰在林晓手背上的那一刻,林晓感觉到了一个很轻的颤动,像是老人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根手指上了。
“你没骗我。”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吐气,又像是叹息。
欧阳震平苦笑了一声。“真没有,而且,他顿了顿,看向周敏,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的东西,“现在他媳妇还怀孕了。”
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些。他的目光落在周敏的肚子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周敏的肚子高高隆起,在宽松的孕妇裙微微翘了翘。
“好好。”老人说,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,像是在努力让自已清醒,“孩子过来,我看看。”
林晓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老人伸出另一只手,两只手都握住了林晓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这一次没有发抖。他把林晓的手攥在掌心里,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,舍不得放开。
“好好。”老人又说了两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,像是盼了很久终于盼来了。
就在这时,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急促起来。绿色的波形线开始剧烈跳动,数字在屏幕上快速变化。老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着,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。
护士从门口冲了进来,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,脸色变了。她转过身,朝走廊喊了一声。
“医生!医生!”
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医生快步走过来,后面跟着保健医生和一个护士。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,眉头皱了起来,快步走到床边,拿起老人的手腕摸了摸脉搏,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不慌乱,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。
“血压升高,心率过快。”医生转过头,看着欧阳震平,语气有些严厉,“不是告诉过你们,别让老人家太激动吗?”
欧阳震平的脸色变了。他松开老人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医生,你们赶紧看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不会了,不会了。”
医生没有再接话。他从护士手里接过听诊器,贴在老人胸口,听了十几秒,然后直起身。
“先出去。”医生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病人需要稳定情绪。”
欧阳震平点了点头,带着林晓和周敏出了病房。三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。
周母走过来,拉住周敏的手,低声问了一句什么,周敏摇了摇头,表示没事。孙雅茹站在旁边,手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欧阳丽靠在墙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过了一会儿,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了。他摘下口罩,看着欧阳震平。
“别让老爷子那么激动了。他现在的身体情况,经不起大喜大悲。下次探望,时间再短一些,控制在十分钟以内。说话的声音也要轻,不要刺激到他。”
欧阳震平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知道了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,转身回了病房。
欧阳震平站在走廊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一个人推开门,又走了进去。他没有叫林晓,没有叫任何人,只是自已一个人进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林晓透过那条缝,看见欧阳震平走到床边,弯下腰,凑到老人耳边说了什么。老人听了一会儿,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。
他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几下,说了几个字。欧阳震平也点了点头,直起身,扶着床栏杆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出病房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林晓说。
几个人往电梯方向走。周母扶着周敏走在前面,林晓跟在周敏旁边,孙雅茹走在欧阳震平身后,欧阳丽走在最后面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是心跳。
停车场在住院楼后面,不远,走路五分钟。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,没有云,没有风,空气里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。几辆黑色的轿车整齐地停在车位上,车身擦得很亮,反射着白晃晃的光。司机们站在车旁边,有的抽烟,有的看手机,看见他们出来,都掐了烟,收起手机,站直了身子。
彭飞已经把车开过来了,停在不远处,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站在车旁边,拉开了后座的门,等在那里。
林晓扶着周敏往彭飞的车那边走。周母跟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。
“林晓。”欧阳震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晓停下来,转过身。欧阳震平站在那辆黑色奥迪旁边,车门开着,欧阳丽已经坐在了副驾驶,孙雅茹站在车旁边,看着林晓。
“你上这辆,我有事给你说。”欧阳震平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林晓看了一眼周敏。周敏对他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吧。我跟妈先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