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荣下狱之后,朝堂一度归于沉寂,昔日依附于他的党羽,或遭牵连罢官夺职,或敛声屏气蛰伏观望,更有甚者见风转舵,悄然改换门庭,另投新主。可谢征心中雪亮,这株毒草并未连根拔尽。
周荣盘踞兵部尚书之位近十载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,单是三法司会审,便已揪出二十余名同党。可究竟还有多少人隐于暗处,无人能知。他们如同蛰伏于阴沟的虫豸,敛息藏踪,只待伺机而动。
谢征依旧每日准时赴兵部衙署当差,一如往昔沉默寡言,该言则言,不该语者半句不泄。同僚相邀饮宴,他能推则推,实在推托不过便赴约,席间也浅尝辄止,独坐一隅,静听众人高谈阔论。他多听少言,将席间言语一一记在心底,回府后反复思忖揣摩。谁对周荣一案心怀怨怼,谁暗中为其鸣冤叫屈,谁背地里非议谢氏,他皆默记于心,分毫未漏。
樊长玉瞧出他心绪不宁,他归府愈来愈晚,话也日渐稀少,用膳时常失神,筷子夹着菜送至唇边又怔怔放下,反复数次。她柔声相问,他只推说衙中公务繁忙。她心中不信,可他不愿多说,她也从不逼迫。
某日夜深,谢征自书房返回时,面色沉郁难明。樊长玉已然安寝,见他进来,便坐起身问其缘故。他在床沿落座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今日有人寻我。”
“何人?”
“周荣之子。”
樊长玉眉峰微蹙: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求我饶过他父亲。” 谢征的声音平淡无波,似一潭沉寂许久的静水,可水面之下,暗流汹涌翻涌,“他说其父年事已高,不堪牢狱苦楚,求我看在同僚旧情,在圣上前为周荣美言几句。”
樊长玉凝望着他:“你应下了?”
谢征轻轻摇头:“我只说,周荣一案乃圣上亲定,我无权置喙。”
樊长玉稍稍松气,可谢征面色依旧凝重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只觉一片冰凉,便将他的手贴在自已脸颊上暖着:“你在忧心何事?”
谢征沉默半晌:“周荣之子敢径直寻我,必是有人在背后撑腰。他身后之人,才是真正棘手的劲敌。”
樊长玉指尖微紧:“你是说,周荣在朝中的势力,尚未清剿干净?”
谢征颔首:“兵部尚书虽倒,可他经营兵部十年,上至侍郎,下至郎中、主事,遍布其心腹。这些人如今按兵不动,并非安分守已,只是在静待时机。”
樊长玉心下一沉:“何等时机?”
“等我出错。” 谢征抬眸看她,烛火摇曳间,双目愈加深邃难测,“我疏漏越大,他们翻盘的胜算便越大。”
樊长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:“那你便万不可出错。”
谢征扯出一抹苦笑:“身在朝堂,身不由已。有时纵你无过,旁人也能罗织罪名,强加于身。”
那一夜,谢征辗转难眠。樊长玉亦未曾合眼,静静陪在他身侧,二人并肩躺着,望着头顶的承尘。承尘上绣着鸳鸯戏水,鸳鸯眼眸以黑丝线绣成,晶亮灵动,似在静静注视着他们。窗外明月自东缓缓移向西,将室内光影拉得悠长,又渐渐缩短。
“谢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如何对付你?”
谢征略一沉吟:“他们会先寻我把柄,寻不到便散播流言,流言无效,便会对准我的软肋下手。”
樊长玉翻身面向他:“你的软肋是什么?”
谢征亦转过身,凝望着她。月光自窗缝渗入,洒在她脸上,双目亮如黑风谷那夜的燎原火把。他抬手轻抚她的面颊,指腹自眉骨缓缓滑至颧骨,再落至下颌。
“你。”
樊长玉一怔:“我?”
“你是我最易被攻讦的软肋。他们不敢直接对我下手,却敢对你动手。你身为女子,出身微寒,又不善应酬,他们只需随意寻个由头,便能参你一本。即便参不倒,也可造谣中伤;造谣无用,便会对你身边之人下手。”
樊长玉定定看了他许久:“那我该如何?躲在府中不出门?”
谢征摇头:“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,莫让旁人看出你心有惧意。但心中需有数,不可轻信他人,少与诸位命妇往来,在外切勿多言。”
樊长玉轻轻点头:“我知晓了。”
可风波终究还是来了。
先是城南肉铺遭人寻衅,一地痞领着数人前来买肉,无端指称肉质不鲜,执意要退钱。郑铁柱辩解肉是清晨新宰,绝无问题,那地痞却不依不饶,在铺中肆意吵闹,掀翻案板,鲜肉散落一地。陈狗子欲上前动手,被周远拦下。孙大有自门槛上缓缓站起,独目冷冷盯着那地痞,对方被看得心底发毛,撂下一句 “你们等着”,便带人仓皇离去。
郑铁柱将此事告知谢征,谢征问清几人行踪来路,郑铁柱只说皆是生面孔,并非附近之人。谢征颔首示意知晓,叮嘱他们多加小心,日后切勿与人起正面冲突。
紧接着,侯府巷口多了数名陌生男子,整日在附近徘徊游荡,不买不卖,无事生非,只是来回转悠。管家派人驱赶,他们便暂时离去,不多时又去而复返。谢征吩咐管家不必理会,紧闭府门,严防外人混入即可。
再后来,朝堂之上渐生流言蜚语,有人暗指谢征收拢谢氏旧部,心怀不轨;有人诋毁他在城南开设肉铺,与民争利;更有人造谣其夫人依仗权势,欺压商贩,哄抬肉价。言语不多,却字字如针,刺向谢征。他不辩解,不回应,依旧按部就班,各司其职。
樊长玉心急如焚,问他为何不当庭辩驳。谢征只道,辩驳便是心虚,沉默反被视作默认,左右皆是落人口实。樊长玉急问,难道便这般隐忍?谢征答,忍,忍到他们自露马脚。
樊长玉终究按捺不住,前去寻陈郎中。陈郎中居于东厢房,正临窗读书。她敲门入内,将近日诸事一一告知。陈郎中合上书卷,思忖片刻,道:“这些人针对的并非你,而是谢征。他们想借你动摇谢征,你若自乱阵脚,便正中其下怀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是好?”
“你什么都不必刻意做,该杀猪便杀猪,该剁肉便剁肉,该去肉铺便去肉铺,你越是镇定自若,他们便越无计可施。” 陈郎中望着她,浑浊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沉稳笃定,“你是圣上亲封的忠义夫人,谁想动你,先要问问圣上应允与否。”
樊长玉自东厢房走出,立于院中,将发髻间的木簪扶正。她深吸一口气,步入灶房,系上围裙,挽起衣袖。笃笃笃的剁肉声沉稳响起,与平日别无二致。
谢征立在书房窗前,听着那熟悉的声响,唇角微微上扬,灶房灯火通明,刀声铿锵有序,她在他亦在,那些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,任凭他们如何算计,只要她在身侧,他便无所畏惧。